王德林回到府中,抬袖抹去额角细汗,顺手把湿帕子甩进铜盆里,溅起几星水花。
夫人斜倚在罗汉床上,正拈着一枚蜜饯,见他神采飞扬,嗤笑一声:
“又盯上哪家闺秀了?乐得嘴角都快翘到耳根子去了。”
“呸!你当我是什么人?”王德林瞪她一眼,嫌她嘴碎。
“太孙!太孙来了江南,眼下就在咱苏州城里!”
“来就来呗……啥?太、太孙?!”夫人猛地坐直身子,蜜饯滚落在地。
“嘿嘿,这一回,王家怕是要塌半边天喽——等风头过了,我也好趁势往上挪一挪。”
王德林话还没说完,衙门口的捕快已一脚踹开中门,喘着粗气冲了进来。
“大人,苏州参将到了。”
王德林眼珠一转,顺手抓起乌纱帽扣在头上。
“走,迎他去。”
人还没跨进衙门门槛,就听见外头骂声不绝,粗得像砂纸刮木头。
待王德林一露面,石大勇立马虎步生风地迎上来。
“王德林!你可真够意思啊——太孙都踏进苏州城了,你连个信儿都不递,存心让我失礼是不是?”
“石大勇,上谕写得清清楚楚:一切从简。太孙微服而来,连半面旌旗都没带,你倒想摆开仪仗接驾?”
石大勇虽是个直肠子的武夫,这话里头的分量,却一下听明白了。
“糟了!我刚接到密报,羽林左卫今夜最迟明早必到——这节骨眼上,叫人往哪儿安顿?”
王德林抬手拍了拍他肩头,掌心沉实有力。
“你那座大营,腾出来,先让羽林左卫扎下脚。”
“旁的调度,太孙自有安排。”
石大勇一听,也只能点头应下。
再琢磨不出更妥帖的法子了。
……
“你们成天闷在府里,不觉得气闷?”
沐馥歪着头,打量眼前几个姑娘,眼里闪着跃跃欲试的光。
她本就是只关不住的雀儿,若真让她日日枯坐闺中,怕是三天就得掀了屋顶。
“府里好玩的地方多着呢。”
王家宅子除了正房院落,另辟四座园子——春漪、夏荫、秋簌、冬岫,环抱相衔,各取一季风致。
亭台曲径皆有巧思,移步换景,毫不重复。
话音未落,她已挽起袖子,拉着众人往园子里去。
“今儿只能逛夏荫,其余三苑全锁着呢。”大姐王冬提醒道。
众人簇拥着踏进夏苑,才绕过影壁,就听见婢女正叉腰训斥什么,语气又急又脆。
凑近一看——
一只猴子蹲在青砖上,对着笼里那只灰羽鹦鹉,叽里呱啦比划不停,活似俩人吵得面红耳赤。
“咦?这儿还养着猴儿!”傅清韫掩唇轻笑。
“稀罕什么?南边刚送来的学舌鸟,能学人咳嗽、打喷嚏,连打更梆子都学得像。”
说话的是青儿姐,一边笑着,一边抄起几枚水灵桃子,朝猴子甩过去。
那猴儿眼疾手快接住,挠头咧嘴一龇牙,满院子顿时哄笑成一片。
这些家伙,平日被当猛兽锁在山林,只因模样机灵讨喜,就被捉来逗乐解闷。
偏生没人提过一句——它们也曾翻山越岭,也曾啸谷穿云。
行至园心池畔,四座朱漆木桥如臂伸展,横跨水面。
池心孤亭飞檐翘角,登上去,满目葱茏尽收眼底。
王学林捧来一只铜盆,里头铺着金灿灿的麦粒,另搁着一只温润玉碗。
“太孙,可愿亲手喂一喂?”
“这池里养着千尾锦鲤,今日正是投食时辰。”
“一把饵撒下去,鱼跃争食,那阵势,热闹得能掀了这池水!”
话音刚落,朱雄英接过玉碗,舀满麦粒,手腕一扬,麦雨簌簌而落。
霎时间,红鳞翻涌,银尾劈波,一条条锦鲤争相跃出水面,溅起碎玉般的水花。
众人拍手叫好,笑声震得枝头鸟雀扑棱棱飞起。
有人嚷着:“再来一把!再来一把!”
青儿姐一记眼风扫过去,扬声喝住跃跃欲试的王学明:“小兔崽子,你当喂饱了鱼,它们还肯跳给你看?”
王学明立马蔫了,捂着额头缩脖子,活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大伙儿见状,笑得前仰后合。
“青儿姐这么厉害,你们怎么都怕她?”
“谁怕?要不是她爹娘走得早,咱们早把她辫子揪断三回了!如今不过是念她不容易罢了!”
王学明嘴硬顶了一句,话出口才觉不对,忙咧嘴傻笑,耳朵尖都红透了。
“小明子,这个月月钱减半——到时候哭穷,别往我跟前蹭!”
青儿姐眼皮都不抬,一句话钉得他哑口无言。
满院子又是一片哄笑。
“你们又不出府,要钱干啥?”
“三叔说过,钱这东西,不在用不用,而在懂不懂它烫手。”
“府里专设了个‘市隐院’,卖的全是街坊铺子里才有的玩意儿——糖画、竹哨、泥人、香囊……”
“每月发的例钱,一大半都折在那儿了!”
王学林笑着向朱雄英解释。
朱雄英听到这儿,才真正明白过来,轻轻点了点头。
原来王家也并非全然目无纲纪。
该守的规矩,不该碰的底线,倒是一样没落下,全给踩了个遍。
既把孩子们圈在府里不准出门,又硬逼着他们学那些弯弯绕绕的生意经、银钱术;
还不忘手把手教他们怎么挥霍、怎么铺排、怎么把银子当水泼出去。
朱雄英在凉亭石凳上坐下,目光扫过眼前这群人,声音轻得像片落叶:
“你们长大以后想干什么?是去考个功名,还是留在家里琢磨买卖营生、账本子和银票?”
“功名?还考什么功名!如今应天城里,江南各处,只要银子堆得够高,官帽就稳稳扣在脑袋上!”
“一个县太爷,嘴上喊着两袖清风,背地里三年下来,揣进腰包的雪花银,少说十万两!”
一旁王学森忍不住插话,眉飞色舞,唾沫星子都快溅到青儿裙角上。
他讲得理直气壮,仿佛在夸自家新打的井水甘甜,压根没瞧见朱雄英脸色已沉如墨染的砚池。
“照这么说,大明的官场,怕是早被蛀空了?”
“上下串通一气,欺瞒百姓、糊弄朝廷,还不是闭着眼都能干得滴水不漏?”
“别的地方我不敢断言——单说这江南,真就是这么个光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