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发公，您高见？”
“我？我听大伙儿的！大伙儿说东，我不往西；这事单打独斗？嘿，谁扛得住？”
乔贵发两手一摊，袖子甩得呼呼生风，太极打得滴溜圆。
几个有分量的晋商全缩了脖子，眼观鼻、鼻观心。
局势雾里看花，谁先张嘴，谁就可能被钉上靶心——没准儿连自己都搭进去。
稳住，再稳住，风头太劲，容易折断。
“这事儿，真有那么难办？”
“依我看，甭管黑猫白猫，咬住要害才算数！忍着？忍出个亏来，谁兜着？”
“说到底，不就是收拾那位小爷么？使点手腕，还不手到擒来？”
侯家大少爷侯奎斜倚在紫檀圈椅上，翘着二郎腿，话音轻飘飘的，像抛颗瓜子壳。
“妙！掐断他的粮道——茶引停运、货马封场、牛羊禁行！不出半月，内陆那些老爷们就得拍桌子喊饿！”
渠本桥拍案而起，声如洪钟，目光却斜斜扫向方才缄默的同族，嘴角扬得老高。
“事就这么简单！横竖不过三招两式！”
“只要让京里那帮老爷们坐不住、慌了神，后头的事，自然有人替咱们动手！”
侯奎笑吟吟点头，朝渠本桥挤了挤眼。
俩人眉来眼去，志得意满，仿佛已看见捷报飞传。
可底下不少人心里直打鼓。
尤其那几个刚闭紧嘴的本家，眉头拧成疙瘩，目光刀子似的剜向侯奎——
这愣头青，怕是连太孙靴底沾的是泥还是血都没瞧清！
虽说朝廷没明发诏谕，可这差事，分明是太孙亲手推出来的。
惹毛了他，哪还用等秋后算账？
……
朱雄英一行刚抵晋王府门首，还没下马，便见个小厮蹲在影壁后头，贼眉鼠眼，左顾右盼，活像只偷油的老鼠。
朱雄英忍不住多瞥两眼，差点笑出声。
“喂，你搁这儿蹲着作甚？莫不是瞅准没人，打算顺走两块砖？”
话音未落，小厮一个激灵，差点原地弹起。
“大、大人！您……您真是太孙？”
“找我啥事？”
“贵发公托小的，给您递封信！”
小厮忙不迭从怀里掏出信，双手捧过头顶，指尖还在抖。
“你是他什么人？”
“信里写的啥？”
“小人不敢拆！贵发公千叮万嘱——信必须亲手交到太孙手上，说是……关乎您的大事！”
朱雄英点点头，顺手摸出块银锭，“喏，赏你的。回去告诉你家老爷子，信我收了。”
小厮刚接住银子，又忙不迭补上一句：“太孙，我家老爷还说……若您看了信，盼您给个准话！”
说到这儿，喉结上下一滚，咽了口干沫。
“小人……就在这儿候着您回音！”
朱雄英没再搭理，抬脚跨进府门。
刚转过垂花门，管家已火烧火燎迎上来，袍角都跑歪了。
朱雄英一把拽住他袖子，笑着问：“急啥呢？”
“回太孙！王爷和王妃明日启程赴双塔寺礼佛十日，为皇上皇后祈福，特命小人去置办香烛供果、斋饭布施诸般用度！”
管家躬着腰，字字说得极稳。
朱雄英乐了，拍拍他肩膀：“我可没三叔三婶这份孝心——不过采买这事，辛苦你跑一趟，钱，我出！”
说着，从傅清韫手里接过一张千两银票，塞进管家手里。
“算我添的一把香火钱！”
管家脸上顿时泛起一丝窘迫，眼神僵直地盯住朱雄英。
朱雄英却神色如常，抬手随意一挥。
“这份孝心，怎会漏了我？莫非真要逼我背上不忠不义、不仁不孝的骂名？”
这反问一出，管家霎时心头一紧，额角微汗。
他当场怔住，嘴唇微张，竟一时失语，只呆愣愣地盯着朱雄英。
朱雄英反倒泰然自若，眉宇间不见半分波澜。
“往后但凡这类事，早些派人来通个气！”
待管家仓皇退下，朱雄英踱回内室。
拆开乔贵发那封信，摊在掌中细读。
他垂眸静立，眉心微蹙，似有千言万语压在喉头，却未吐一字。
傅清韫与沐馥凑近瞥了一眼信纸。
沐馥第一个按捺不住，声音陡然拔高：
“这事儿还能办得下来？分明是拿人当猴耍！”
“历来哪有这般办事的？这不是明摆着添堵吗！”
“谁心里没数？前前后后都是他们一手操弄。刚才嘴上说的祈福，怕是连香灰都没沾过！”
她性子急，话刚出口便被傅清韫伸手掩住嘴，轻轻摇头示意。
沐馥仍不服气，扭头冲傅清韫嚷道：
“姐姐，我这话错在哪儿了？”
“错不错先搁一边——这种话岂能随口乱讲？”
“我字字属实，何来胡诌！”
朱雄英抬眼扫了她一下，嗓音低沉缓慢，像石子坠入深井：
“真假暂且不论，这话——不能出口。”
“祈福就是祈福，日后也只会是祈福。”
沐馥一怔，随即反应过来，脸微微发烫，嘴一瘪，支吾半天也没挤出下文。
“有些话一旦出口，就再难收回去，结成死扣，再无转圜。”
“里头弯弯绕绕，谁不清楚？”
“可偏是这时候，谁敢掀开盖子，把话挑得这么透亮？”
“你只当这是自己屋里，若换作王府正堂、或是街市茶楼……”
“怕是话音未落，锦衣卫的密报已飞进宫墙！”
朱雄英这话一落，沐馥眼圈微红，委屈涌上心头。
可她垂下头，再不敢抬，连指尖都缩得紧紧的。
“我明白了……是我莽撞了。”
傅清韫缓缓吐纳一口长气，侧目望向朱雄英，眉头轻锁。
见他目光沉沉，若有所思，便低声问：
“真就束手无策？眼下这事，绝不会只止步于此！”
“不是无解，而是本就无解。”
“此刻纵有万般念头，也理不出一条明路。”
“三叔这步棋，明面上是点拨，实则是一记闷棍。”
“可不管他是三叔，还是旁人——”
“人人都清楚，此时该踩哪块砖，又该绕哪道坎。”
话至此处，朱雄英目光掠过信纸，无声一叹。
“眼下只能走一步看一步，难不成还去双塔寺门口拦着他，掰扯道理？”
语气里，竟带了丝少有的涩意。
说完，他不再纠缠对错，转身利落地整了整衣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