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榈敢如此行事，一半是仗着外头传他“性烈如火、宁折不弯”的名声；
另一半，是铆足劲要把事情做绝，逼出底线。
倘若仅止于此，真刀真枪对上，谁也不会先撤步。
这恰恰说明一点：
他既在争利，也在示弱；既在施压，也在留退路。
他要的就是老爷子亲自出手削藩——在他看来，这已是板上钉钉的结局。
至于朱雄英口中那番扬帆出海、另辟疆土的宏图，在朱榈眼里，并不比山西一场旱灾更实在。
他笃定：老爷子未必点头。
老四一腔热血往上撞，那是他自己愿赌愿输；
他这个当三哥的，心思却跟老爷子贴得极近。
老爷子如今装聋作哑，不过是在冷眼旁观——
瞧瞧这小子，能把山西这团乱麻理出个什么章法来。
既然连山西这滩浑水他都能蹚清，朱榈纵有千般不愿，此刻也只得咽下。
这就是帝王家，桩桩件件，都裹着权衡与算计。
而他，早已是其中游刃有余的老手。
“你随后便赴西北。若那边有人不长眼、不服管，只管捎句话来——你三叔我，自会替你敲打！”
“不过小子，我得提点你一句：莫把旁人当傻子。”
“你那些巧思妙策，确有门道，可终究不是正道。真想在这局里吃得饱、站得稳，老实些，反倒最省力。”
“别到头来竹篮打水一场空，还惹得一身骚！”
话音未落，朱榈斜睨一眼，目光径直落在旁边呆若木鸡的朱济嬉身上。
此刻他眉宇间已染上一层明显的愠色。
这傻儿子至今仍没看清事情的真正面目。
可当爹的也不愿再费唇舌。
毕竟在晚辈手里栽了跟头，说出来终究难堪。
好歹是大哥家的孩子，手下留了情面——
若真较起真来，单凭朱雄英这点名头，怕是连山西地界都踏不进半步。
倒不是朱榈小题大做，而是这事，谁能掰扯得清？
……
朱棣与蓝玉对坐饮酒，朱棣忽而抬眼，语气直截了当：
“折腾这么久，到底图个什么？带兵出征的事儿，眼下还悬着呢——你真有把握能走出应天？”
这话像根针，精准扎进蓝玉心口。
他面色一沉，却强压着火气，只扯了扯嘴角，便垂眸不语。
他心里门儿清：
整桩事，全是朱家人自个儿盘算、自个儿动手，与他毫无干系。
此刻硬撑，反倒落得个里外不是人。
他为何拼了命想走？
就因淮西勋贵如今已是烫手山芋。
若能远调出京，或许还能绝处逢生；
若继续困在应天，迟早被老爷子盯上——
到那时，管你是功臣还是宿将，照收拾不误。
真到了那一步，他和老朱家，就只剩一道生死线。
他纵是手握重兵的大将，可在朱元璋眼皮底下，不过一只被五指山压着的泼猴，再能蹦跶，也翻不出掌心去。
“但愿真能成行吧，再憋下去，骨头缝都要发霉！”
朱棣听罢，只略一点头。
他当然明白，蓝玉的心思早飞出了这酒桌。
可自己又何尝不是同病相怜？
两人都是老爷子预备要削的枝杈。
这事能不能成，眼下看似悬而未决，实则命悬一线——
这是他们最后能攥住的活路。
倘若远航拓边的旨意真能落地，后头的麻烦，自然烟消云散。
船造好了，兵也齐了，可最要命的，是探路之后的钱粮怎么填。
如今国库空得能跑老鼠，
想从里头掏银子？根本没门儿。
这笔账若理不顺，谁晓得最后会崩成什么样？
“四王爷，我不怕您笑话——我就是个粗人。跟着上位打了半辈子仗，刀山火海都闯过，可道理，真没学会几条。”
“上位总说，要我们多读书、多琢磨。可这些弯弯绕绕，谁能说得透？谁又能做得明？”
“仗打完了，想喘口气，哪料惹出这一身是非。都说开国功臣没几个善终的，我们也不信什么‘功高震主’‘危及社稷’的套话，可总盼着一份体面，一份尊重！”
蓝玉肚子里压着太多委屈。
战时，他们是所向披靡的铁骑神将；
战后，却成了没人搭理的旧兵器，丢在角落蒙尘。
既没分到实利，反招来满朝猜忌。
这也就罢了。
最寒心的是，猜忌越深，文官们越爱拿嘴当刀使，字字诛心，句句带刺，仿佛朝局不稳，全赖他们这些武夫搅局。
近来士族一派，更是明里暗里设绊子、下冷手。
他们这些淮西勋贵的少主，眼下还困在山西，远水解不了近渴。
蓝玉索性躲进这方小院，图个耳根清净。
不然以他这性子，怕是早又闹出乱子。
真到老爷子动真格那天，第一个被拎出来开刀的，准是他这个“骄横惯了”的悍将。
这点，他比谁都清楚。
他跟朱元璋一样，斗大的字认不了几筐，可也啃过几本经史子集，囫囵吞枣地嚼过些道理。
未必懂什么大义名分，但心里亮堂得很——这世上没有白来的权柄，更没有坐等来的安稳。
“这烂摊子你可别往我头上扣！前两天老爷子还把我叫去训话，扬言要关我进西苑，连门都不让出！”
“换谁摊上这事都得跳脚，偏又硬塞到我手里，这不是逼着我撕破脸、亮底牌？”
“我眼下正等着风声呢——倒要看看，是谁真敢伸手，把这一堆棘手的活儿揽过去干完！”
朱棣肚里那团火，早烧得噼啪作响。
两人凑一块，酒坛子没少抬，话匣子更是彻底掀了盖。
那些压在胸口的憋屈、不甘、提防，全倒进了酒碗里，一滴不剩。
可末了，俩人又相视而笑。
大明这艘船若想稳住舵，他们这些糙汉子就得先割肉垫底。
有人想拿刀往他们脖子上比划，那就别怪他们攥紧拳头、咬紧牙关——
宁可自己淌血，也不能让刀口落在肩头。
否则，今日退一步，明日便陷一尺；再退，就是万丈深渊，永无翻身之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