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孙，真要连夜赶回应天？前头不就镇子？歇一歇再走，也不耽误事儿——您这一路奔到应天，天都亮了，衙门还没开门呢！”
“听说前面正热闹！有伙响马撞上来了，您说巧不巧？这等稀罕事，不凑个近前瞧瞧，岂不白跑一趟？总比摸黑赶路强！”
傅让笑呵呵地策马上前，话里裹着三分讨巧、七分试探。
刚传来的消息确实古怪：一队响马竟敢往这路上扎，胆子不小。
可转念一想——难得碰上这么带劲的活儿，不亲眼瞅瞅，岂不亏了？
“他们冲谁来的？杀我？还是图财？”
“谁知道呢！不过甭管图啥，准得栽跟头。您坐在这儿，他们连您衣角都沾不着——朝里那些瞎了眼的官儿，尚且不敢吭声，何况这群野狗？”
“眼下谁敢乱动？得罪了您，脑袋怕是明天就得挂城门上风干！”
傅让嘴里叼着根狗尾巴草，骑在马上晃晃悠悠，神情松快。
身后一帮人早已按捺不住，七嘴八舌嚷开了：
“太孙，咱们手都痒了！对面人不多，咱就挑五个人过去遛遛——输了认栽，学艺不精；赢了？那是他们活该！”
“对！这活儿轮不到您出手，您和傅爷只管坐镇后方，压阵就行！”
“别争！我是伍长，听我的！待会儿谁抢我先动手！”
“呸！芝麻大的官儿也敢抢功？老子是百夫长，话还没出口呢！”
朱雄英听着这些混不吝的嚷嚷，眉梢微挑，兴致淡得很。
沉吟片刻，只朝傅让低声道：“由他们去。剩下的人，立刻撒网——两里之内，一草一木都给我盯死。我看谁敢漏网！”
“没内应引路，他们绝寻不到这儿来。既然送上门来‘耍戏’，那就陪他们玩场大的——捕鱼，当然专挑最肥的捞！”
......
应天。
“老爷，人手全撒出去了。不管哪条道进应天，都有咱们的人候着。”
“这事办得牢不牢，大伙儿心里都清楚——稍有闪失，满门脑袋都得落地，半点马虎不得！”
那被唤作“老爷”的中年人端坐书案前，静听禀报。
中年老仆垂首躬身，将各处情形一一禀明。
“您放心，找的全是江湖上有点拳脚、却没后台的亡命徒。个个像饿狼见肉，您许诺——谁得手，当场赏黄金百两。他们眼里只有钱，命都不要！”
老仆说到此处，略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些：
“不过您宽心，那笔金子，谁也带不走；人嘛……一个活口不留。到时候死无对证，连影子都抓不到！”
“务必干净利落。如今这节骨眼上，这位太孙，可是搅翻了不少风云！”
老爷缓缓起身，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投向窗外。
他指尖微颤，呼吸略沉，胸膛里一颗心擂鼓似的跳着。
这事若成了——
满朝文武怕是要争着来磕头；
世家大族，也得低头听他号令。
想到此处，喉结上下一滚，连眼底都烧起两簇火苗。
“老爷，此事定然滴水不漏。就算有人追查，也只撞得一鼻子灰！”
老仆话音未落，老爷已颔首，背过双手，转身望向他，语气沉稳而笃定。
“赶紧知会那几位一声，这百两黄金可不是咱们一家掏的腰包，回头得按份儿摊平了，总不能全压在咱们肩上——这笔买卖若真这么干下去，怕是要赔得底儿掉！”
“老爷您尽管宽心，这事早盘算透了。等咱们把局做死、路堵绝，满应天城里谁还敢跟您叫板？到时候连风声都得绕着您走！”
中年仆人话音刚落，忽然顿住，眉间一蹙。
他略一迟疑，又压低嗓门道：“老爷，今儿我瞧见李相府上的管家鬼鬼祟祟，在城西几条巷子里来回踅摸，像是找什么要紧物件……要不要也派人盯一盯？免得横生枝节。”
“李善长那个老棺材瓤子？他打的什么算盘，端的全是些上不了台面的腌臜主意，理他作甚！自然有人收拾他，轮不到咱们操这份闲心！”
……
李善长迎着蓝玉等人，脸上堆着笑，话却字字带刺：
“上位体谅诸位辛苦，本无意苛责，可你们闹出的动静，实在有些过了——三番五次搅起风波，哪一次不是火苗刚冒头，就烧到宫墙根儿下？”
“上位纵有心护着，也架不住众口铄金。单说眼下这桩桩件件，掰开揉碎了数，哪一件不烫手？难道还要咱们替你们一桩桩报备清楚？”
蓝玉却只懒懒一笑，袖子一掸，语气轻飘：
“李相，这些破事跟咱们八竿子打不着。您是饱读诗书的君子，读书人圈里的勾当，您心里门儿清。这时候跳出来翻旧账，未免太不够意思了吧？”
“那些士族自己煽风点火，背后捅刀子，关我们什么事？难不成他们撒泼，还得我们替他们擦屁股？”
这话刚落地，李善长眼皮一掀，翻了个极轻的白眼。
他面色不动，声音依旧和缓，却像刀刃裹了棉布：
“别的先撂一边——您那些义子，一个个如狼似虎，惹了多少祸？这点儿事，还需旁人掰开了讲？”
“许忙那伙人，哪个安分过？闹市斗殴、强占田产、私设刑堂……您真当没人记着？”
蓝玉脸色微僵，喉结动了动，一时语塞。
想起前阵子闹得沸反盈天的几桩丑闻，他嘴唇翕张几次，终究只叹口气，嗓音发干：
“太孙如今已亲自出手镇压，难不成他们还敢再掀浪？若让太孙知晓他们暗中搅局，怕是雷霆之怒，顷刻便至——这事若捅出去，天都要塌半边！”
所指的，正是士族近来掀起的新一轮攻讦：把黑油污为“地肺秽液”，编排成不祥之兆；更四处放风，说太孙一旦掌控此物，必引妖火焚社稷，动摇大明国本——言之凿凿，传得满城风雨。
李善长等人纵有心弹压，却如拳打棉花，毫无着力处。
这群人嘴皮子利索得像刀子割肉，一句接一句，密不透风。
寻常官吏尚且招架不住，更别说眼下局面已成滚雪球之势——越捂越热，越辩越浊。
一时之间，非但没能扳回局面，反倒被泼了一身污水，里外不是人。
众人虽强撑着坐定，可厅内议论声早已炸开锅，嗡嗡作响，直冲梁顶。
谁都明白：此刻若再不亮明态度、划清界限，等风向彻底倒过去，谁都别想全身而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