句句見血，再不留情。
人人心里都燒著一把火——
不是怕查，是怕藏不住；
不是惱權，是惱他連裝都不讓裝了。
那點見不得光的銀子，沒賬本，卻有痕跡；
沒名目，卻有去向；
沒憑證，卻堆在庫房、埋在夾牆、裹在綢緞里。
朱雄英若真翻出來，一句辯解都多余。
“話撂在這兒——既然你們自稱清白，那行止就該配得上‘清白’二字。”
“還是說，各位手上真攥著見不得日頭的事？所以才怕我進門？”
“我既已開口，便不會收手。誰若覺得我這話虛張聲勢，現在便可當面駁我！”
他眼皮都不抬一下，字字砸在青磚地上。
滿堂靜得能听見喘息發顫。
有人喉結滾動，有人指甲掐進掌心。
若真按他這條路走下去……
等真到了那一步，怕是沒人能落著好。
朱雄英這一手，簡直把人全逼到牆根兒底下，退無可退。
“太孫的話，總得有個分寸。”
“既然太孫執意要清查江南賦稅，咱們照辦就是。可若賬冊上寫的，跟咱們實繳的一模一樣——那查完之後，又該拿誰開刀？”
朱雄英听罷，只覺這話像甩在自己臉上，啪啪作響。
真要是這般老實本分，何至于三番五次推三阻四？
此刻這番話，倒像是茶館里說笑的段子，沒半點真心。
他听著，嘴角微微一扯，差點當場笑出聲來。
只差把那層窗戶紙捅破︰你們心里打的什麼算盤，自己不清楚？
“倘若真肯讓我查、任我翻，何必遮遮掩掩？早把該交的賬、該講的實情，一條條擺明了，哪還輪得到今日這局面？
可如今倒好，反咬一口，說我存心為難——這口黑鍋，你們背得倒是順手！”
話說到這兒，滿堂鴉雀無聲。
誰也摸不準，朱雄英還能狠到哪一步。
眾人垂首屏息，連衣角都不敢抖一下，只听得見自己心跳撞著耳膜。
這廳堂之上，分明已成他一人之局。
“行了，事已至此，再猜來猜去，也沒意思。
該說的，你們心里有數；不該說的，更該捂緊嘴。
咱們犯不著當眾掰扯這些。”
話音未落，朱七已大步跨進衙門，身後跟著幾副沉甸甸的木箱。
朱雄英抬眼一掃，眉頭頓時擰緊。
他早知江南官場水渾，卻沒想到，渾到了這般地步——比他預想的，還要爛三分。
他伸手一指那堆金珠玉器，聲音干脆利落︰
“現在，你們自己說說，這些東西，跟你們沾不沾邊？
既然覺得我處處針對你們，那也請你們，把它們的來路，一五一十，講清楚！”
語調不高，卻冷得像臘月井水。
滿屋人喉頭滾動，無人應聲。
臉都白了，舌頭卻像打了結。
這一回，朱雄英是掐準了命門。
他們連驚愕都來不及，就已被釘死在原地。
誰也沒料到，他竟能這麼快，把藏得最深的窟窿，全都掀了蓋子。
“你們不說話，那我替你們說——
你們早知道不對，可‘貪’字一上來，腦子就短了弦。
以為天高皇帝遠，誰也管不到頭上；
干了那麼多腌 事不敢認，倒還指望有人替你們兜底、擦屁股。
于是越走越偏，越陷越深，竟真當這事兒，理所當然！”
一字一句，砸在地上，嗡嗡作響。
滿堂噤若寒蟬，連咳嗽聲都憋了回去。
鐵證如山，臉面盡碎。
他們原以為，朱雄英到了江南，少說也得先走個過場、听听稟報、再慢慢發落。
誰知他不動聲色，表面還同大家拉家常似的，轉眼就雷霆出手，一日之內，把底褲都扒了個干淨。
連張嘴狡辯的機會，都沒留。
眾人心里憋著火，可對著朱雄英，半句硬話也吐不出來。
他查得有據，問得有理，辦得合法，步步踩在規矩上——你拿什麼跟他叫板？
“眼下，我再給你們一次機會︰
誰先開口，揭發有功，可酌情減罪。
否則——菜市口的刀，已經磨好了。
我此行本只為巡視兩江漕運疏浚之事。
可既然撞見了這攤爛賬，那就別怪我不講情面！”
官員們肚子里早把髒話翻來覆去嚼了八遍。
朱雄英嘴上說得輕巧，可字字句句落到耳中，誰听不懂？
分明是借清查貪弊的由頭，順手把他們一鍋端了。
前些日子還自詡“鐵骨錚錚”“不肯低頭”，如今臉皮燙得發紅，倒像自己扇自己耳光。
“誰若此刻能把這番道理講透徹，我自然有話對他交代；
若連這點事都理不清、說不明，我又該向誰去交代？”
朱雄英語氣平緩，話卻已落定。
他目光掃過那一箱箱金錠銀鋌，眉峰微壓，未發一言。
......
一日之間，江南官場肅然一空。
隨後幾日，便輪到那些自矜身份的士紳老爺們——一個一個，面對面地掰扯。
不過數日，歷年積欠的賦稅盡數追回。
整整三百余萬兩。
倘若此前是他們胡作非為、肆意妄為，
這筆錢，便是真金白銀砸出來的規矩，不講情面，不留余地。
單憑威勢壓下去，便叫人俯首帖耳，再不敢吐半個“不”字。
人人都明白︰此時生事，等于往刀口上撞，後患之大，誰也兜不住。
“早跟您說過，這幫人根本不足為懼！
鬧出這麼大亂子，如今反倒跪著求饒——太孫爺，趁熱打鐵，把話攤開來講！
該辦的辦，該罰的罰，省得他們日後又蹬鼻子上臉！”
楊榮隨朱雄英一路南下，此刻額角青筋微跳，語調急促，滿是焦灼與不滿。
在他眼里，這些人早已踩過紅線，哪還有回頭補救的余地？
“話該講，但不是全講；事該做，卻不能只做表面。”
朱雄英略一沉吟，轉向楊榮，聲音低而沉穩︰
“你們覺得，眼下全力把差事辦妥便是盡責；我卻以為，這些舉措終究是‘治標’——風停了，草還埋在土里。”
“我想見的是官場安穩，可這般雷厲風行，不過是壓住火苗，根子上的灰燼仍在。”
“真正要緊的，是建一支專司監察的隊伍。
御史台那班人？形同虛設。
只會喊打喊殺，彈章滿天飛，卻拿不出實證；
非要等證據擺上公堂，才知對錯——那時人已跑、賬已毀、民已散，還糾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