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荣听着，缓缓点头。
这类情形，他见得太多。
朱雄英此时重提，恰如拨开云雾，正中要害。
“确该如此！这事拖不得，早该有人把话说透！”
“可咱们已做了这么多，话还能说得那么敞亮么？
如今谁不知道我们干了什么？是不是……还得再掂量掂量？”
“若真另立一支监察队伍，出了岔子，谁拍板？谁担责？
眼下想得太顺，怕是忘了水深浪急。”
从前能管百官的，唯锦衣卫一支。
可如今若只靠它，远远不够。
尤其眼下，更难。
这支新队，稍有不慎，便会惹来满朝猜忌、地方侧目。
一提那档子事，朝野上下，谁心里没点数？表面听着冠冕堂皇，实则水深得连影子都照不见底。
真要拿这事当筹码去谈，十有八九两头落空，竹篮打水一场空。
正因如此，杨荣才压根儿不抱指望。
可朱雄英偏不绕弯子。
他眼下只揪着一个问：真到了那一步，到底多少人得从位子上滚下来？
“我只问一句——若动真格，多少顶乌纱帽得摘？这数，你们心里早有账本，别跟我打马虎眼。
眼下不是扯闲篇的时候，拖一日，监察的鞭子就软一分；监察的队伍一日不真正动起来，底下就多一分乱子。这些乱子怎么收场？你们说了算。”
朱雄英边说，边重重拍了拍杨荣肩头，语气沉而利。
“你留下，盯紧两江漕运疏通。我另有要务，先走一步。
等我回来，咱们细谈御史台如何履职。到那时，谁也别想插手搅局。
这话，你知，我知，不必再落于纸面——既然答应把事办妥，遇事就别缩脖装聋！”
三两句话，事已落定。
杨荣愣在原地，一时竟不知该点头还是摇头。
若真这么容易，他早动手了；可眼前分明是块烫手石，接得住，未必扛得起。
按朱雄英的路子往下走，稍有差池，罪责全得压在他脊梁骨上。
眼见朱雄英带着朱七和锦衣卫渐行渐远，杨荣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喊出来。
那些话堵在胸口，像团湿棉花，吐不出，咽不下。
他忽然觉得，这事离自己明明很近，却又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墙。
如今墙已砌死，退无可退。
他只望着朱雄英消失的方向，长长吁出一口浊气。
“或许这事我能应承，可现在看，真干不了。
太孙回头拿什么来问我？怕是连个由头都不必找……
这事，确实难办。”
他再次叹气，肩膀微塌。
此刻他根本没想事后怎么收拾残局，满脑子只剩两个字：压不住。
那分量，比当年锦衣卫刚立威时遭百官围攻还沉。
......
朱雄英一行乘快艇直抵两江口岸，转道驶向琉球半岛。
登岛那一刻，满目葱茏、人声鼎沸，他站在码头良久未语。
蓝玉早已候在岸边，三步并作两步迎上来：“可算把你盼来了！你瞅瞅——这岛上活泛得很！下西洋的差事，到底哪天启程？总得定个准日子吧？大伙儿可都眼巴巴盯着这肥缺呢！”
“往常怎么定，那是往常的事。
如今呢？谁说得准风往哪边刮？
几个王爷都在暗里抻脖子，就等着分羹。
咱们要是不把盘子端稳，翻船就在眨眼之间——章程，真得赶紧立！”
蓝玉这话，句句踩在点子上。
朱雄英却只轻轻一笑，没接茬。
他比谁都清楚，眼前这些乱麻，从来就不是靠一个人剪得清的。
如今麻烦全摊开了，摆在日头底下，想悄悄理顺？没那么容易。
好在改革正铺开，火候未到，他反倒不急这一时。
“这么说，你压根儿就没打算再下西洋？眼下这趟，纯属踩点？”
眼前这条道，咱们已摸得七七八八。可若再拖着不动身，后头怕是要生变故。
那些王爷们眼巴巴盯着呢，就等着船队带回来的实打实的好处。
如今突然撂挑子不干了——万一他们借题发挥、鼓噪生事，你我岂不被动？”
朱雄英听了，嘴角微扬，只轻轻一笑。
他根本没把这话当回事。
至于王爷们想怎么闹、怎么搅局，跟他半文钱关系都没有。
到了这步田地，谁还不知道谁几斤几两？真要硬碰硬扯破脸，也得先掂量掂量自己够不够分量。
他此刻的沉默与淡然，反倒成了最锋利的表态：谁也别动歪心思，更别指望在他这儿讨到半点便宜。
他若不愿，天王老子来了也推不动一寸；他若真要出手，那几位王爷，连招架的余地都不会有！
“都这时候了，我还跟他们扯什么交情？
就算真要撕破脸，也得算清楚账——撕完之后，谁伤得重、谁亏得多。
我不拦着他们往来，可若他们非要在眼皮底下胡来，还摆出一副跟我平起平坐的架势……
那就别怪我不讲情面，该怎么做，就怎么做。”
朱雄英语气平缓，字字落地。
蓝玉心里顿时透亮：这小子图的是稳扎稳打。
况且，眼下国力日盛，远比从前厚实。
第二基地新捣鼓出来的不少玩意儿，已能直接装上宝船。
对远航将士而言，是实实在在的便利。
既然如此，何必急着在这节骨眼上上纲上线、横加指责？
朱雄英这一手，恰恰掐住了要害。
众人底气足，也就理直气壮了。
“我就知道你小子闲不住。可第二基地的事，你打算怎么收场？
地方是拿下了，可朱棣什么脾性，你我心知肚明——他绝不会认栽。
若他趁此机会兴风作浪，你我日子，可就不好过了。
他有多难缠，没人比咱们更清楚。正因如此，这事，绝不能就这么算了！”蓝玉应声接话。
朱棣一日不除，隐患就一日滋长。
他干的那些事，早不是几句劝、几纸令能摁住的。
此人惹祸的本事，向来比常人高出一截。
指望他安分？不如指望海潮倒流。
“我早料到会这样，所以半点不意外。
这位四叔，从来不做孤注一掷的买卖。
既然咱们彼此牵连不断，那他真要寻衅，也得先想想，能不能把火烧到我头上！”
“咱们手里攥着彼此的底牌。真要翻脸，大不了掀开摊牌。
眼下琉球半岛才是命门——只要它牢牢攥在咱手里，哪怕朱棣真要撕破脸，也得先摸摸自己的骨头，够不够硬！
他虽在北伐路上越走越远，可至今，还没踏进咱们划下的界线里。
这些日子，舅老爷该已在我的备忘录里，看见我的打算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