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西沉，熔金泼洒。
江才登上了望台，逆光而立，身影被拉得又长又硬，像一柄刚出鞘的陌刀，遥指南方。
他身后是一支肃杀而凝重的铁军，甲胄森然，刀锋映着斜阳，无声却压得人喘不过气。
“江将军！”一名亲兵疾步奔来，甲叶铿锵，“各营已列阵待命。”
江才颔首，目光掠过落日熔金下的军阵——长矛如林，旌旗未动，人马静若磐石。
此时他胸中无半分骄矜，只有一股沉甸甸的担子压在肩头。他是朱雄英陛下贴身倚重的臂膀，既是运筹帷幄的谋主，也是横刀立马的统帅。
“全军听令！”江才嗓音不高，却像铁锥凿进每只耳朵。
“目标——东南亚联军腹心大营！那不是寻常据点，是敌军血脉所系。拔掉它，胜局即定！”
话音未落，将士们喉间滚出低吼，脊背绷直，双拳攥得指节泛白：
“死不负国！”
江才眼底如燃寒焰，再开口时字字砸地：
“此战，不为争功，只为守土！大明的脸面，就扛在咱们肩上！
警醒起来，耳听八方，手按刀柄——谁松懈一息，便可能葬送整支队伍！
唯有铁成一块，才能劈开这道险关！”
士兵们闻言，腰杆挺得更直，眼神钉在地上，像淬过火的钢钉。
纵前有虎狼之师，他们心头却烧着一团不熄的火。
朱雄英陛下的号令声撞在山脊上：“开拔！向胜处去！”
残阳如血，江才策马当先，鞍鞯微震，身后千骑万卒踏尘而起，战旗撕开晚风，猎猎作响。
队伍碾过官道，蹄声、履声、甲片相击声汇成一股浑厚脉搏。
沙土腾起，又缓缓落下，仿佛大地在屏息。
江才勒缰缓行，目光扫过山脊、林隙、坡岗，手指始终搭在腰间刀柄上。
斥候三组分路探前，信鸽振翅升空，传令兵在队列间穿行如梭。
士卒们踩着鼓点前行，步幅一致，呼吸同频，连喘息都透着一股子韧劲。
行至半途，王林快马折返，抱拳禀报：前方鹰愁峡地势逼仄，两侧峭壁如刃，极利伏击。
江才当即挥鞭改道，亲点三百锐士绕山迂回，另遣两队弓弩手扼守高坡。
大军转入莽莽群山，穿密林，越断崖，踏碎石小径。
士卒们抹一把汗，递一口水，彼此拍肩打气，没人喊累，没人掉队。
那点远征的疲惫，早被一种更硬的东西顶住了——那是信，是命，是身后万家灯火。
江才始终端坐马上，眼皮不眨，耳廓微动，稍有异响便侧首细辨。
他心里清楚：脚下的路没走稳，后面的仗就别想赢。
终于，大军抵至一片坦荡原野。
这里水草丰茂，四野开阔，正是扎营布防的上选之地。
营盘迅速铺开，鹿角森立，壕沟纵横，帐幕如棋布于平野之上。
入夜，篝火次第亮起，火苗跳跃，照见一张张被烟熏黑却棱角分明的脸。
江才立于土垒高处，锦袍裹身，冠冕端正，在夜风里站成一座不动的碑。
他目光扫过整座军营，如刀刮过铁板——那一片片攒动的人影，那一簇簇跃动的火光，那一排排沉默矗立的长枪，全是大明的筋骨。
“弟兄们！”他一声喝出，声浪撞着夜色散开。
手头活计顿时停住，无数双眼睛齐刷刷抬起，灼灼盯住高处。
“咱们不是来游山逛景的！是来把家门守死，把贼寇摁进泥里的！
我们是天罡北军——大明脊梁，北境铁壁！”
声音撞进耳膜，撞进骨头缝里，撞得人心头发烫。
“对面是豺狗，是毒蛇，可咱们手里有刀，肩上有胆，身后有爹娘孩子！
只要我江才还站着，就绝不会让你们独自上前！”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声音陡然拔高：
“咱不是一个人在打！是千人同心，万人同气！
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只要腿还站着，手还能抬，刀还能挥——
胜，就攥在咱们掌心里！”
刹那间，吼声炸开，如惊雷滚过原野，震得火堆火星乱跳。
......
几日后，孙传英率部乘铁轨专列，轰隆驶入大明与东南亚联军接壤的边隘。
途中遭遇三股敌军袭扰，皆被孙传英挥军截杀，血未干，路已净。
那些交锋短得只够擦亮刀、放一箭、踹倒一个敌人，却浓得化不开——硝烟混着铁锈味，糊满鼻腔，可大明将士连盔缨都没歪一寸。
及至踏入敌境，空气骤然发紧，连风都带着腥气。
人人脖颈后汗毛竖起，不是怕，是弓拉满弦前那一瞬的绷劲。
孙传英始终端坐车头，披甲未卸，目光沉静如古井。
铁流滚滚向前，甲片在日头下翻出冷光，连成一道移动的寒铁长城。
穿过瘴气弥漫的雨林，跨过龟裂焦渴的戈壁，终抵一片辽阔平野。
敌营星罗棋布，营火点点，像暗夜里埋伏的毒眼，静候猎物入网。
忽闻尖啸破空——敌军号角撕裂寂静！
四面山坳、林后、坡顶，黑压压人影暴起！
孙传英瞳孔一缩，厉喝出口：
“结阵！盾墙向前！弓手上脊！”
声未落，阵列已如铁闸合拢，严丝合缝。
东南亚联军潮涌而来，孙传英麾下将士却如磐石生根——攻则如锤，守则如铁，进退之间，毫厘不差。
铁甲战车碾过砾石，发出刺耳嘶鸣；刀剑相磕，迸出一串串雪亮火星。
血泼在沙地上，转瞬被晒成褐斑；硝烟裹着尸气，在热风里翻腾不散。
可大明军阵未崩一分，人人咬牙挺立，像钉进大地的界桩。
孙传英眸光如电，连敌将盔缨上一道裂痕，都看得分明。
他号令士卒忽进忽退，借山势沟壑布阵，凭地利巧设杀机。
敌军一乱，弓弩齐发，火铳轰鸣，箭雨如毒牙咬喉，铅弹似冷刃穿甲，顷刻间撂倒一片。孙传英伫立高坡，目光钉在眼前那座城——东南亚联军盘踞多年的要塞，砖石森然，壕堑纵横，硬啃绝非易事。
他心里清楚，这仗不好打；可他也笃定，只要谋定而动、咬牙死撑，大明旗必插上城头。
为摸清城里虚实，他遣出最老练的斥候，悄然潜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