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个时辰后，那人翻墙越壕，裹着夜色归来，袖中揣着密报。
“城内驻兵密布，三重哨楼，五道拒马，连巷口都埋了铁蒺藜。”
江才压低嗓音禀报。
“得想个法子——既要撕开口子，又不能让弟兄们填沟。”
孙传英颔首，指腹抹过地图上起伏的山脊与蜿蜒的河线。“山是盾，水是刃。”
他眼底泛光：“主力从东丘压下，铁甲战车撞开前门；另拨一队精锐，顺河潜行，水下凿墙。”
副将接口道：“下游芦苇丛生，淤泥浅处能蹚过去，离西瓮城不过百步。”
“正是。”孙传英一掌按在图上，“战车碾碎防线，人随车进；破墙之后，直扑衙署——断其指挥，乱其调度。”
帐中众人低头琢磨，你一句我一言，或补漏洞，或提疑点。虽各执己见，却都攥紧拳头，只盼早一日拿下此城。
最后，孙传英拍板定策，诸将校齐声应诺，战令即刻落纸成章。
......
翌日清晨，朱雄英召户部尚书至御书房，摊开粮秣调运的活计。
他端坐案后，袍袖垂落，眉宇沉静，不怒自威。
一旁侍立的大臣侧目望向窗外碧波，心头微松——昨夜推演敌势，果然未差分毫。主公信他愈深，肩头担子也愈沉，却也愈觉荣光。
不多时，一位银发簪冠的老者缓步而入，朝服熨帖，腰背挺直。邓翼，当朝户部尚书，管着大明钱粮命脉的头号账房。
他双膝跪地，额触青砖：“臣邓翼叩见陛下，恭聆圣谕。”
朱雄英嘴角微扬：“邓卿掌国库多年，账目如刀，厘毫不乱。今欲收复东南要塞，粮秣之重，系于汝手——征、储、运，全权督办。”
邓翼起身抱拳：“请陛下宽心。前任江尚书已备好旧册台账，臣即刻开仓点验，昼夜不歇。”
朱雄英颔首：“据孙传英密报，敌垒如铁，守备森严。我军须借山势掩形，顺水势突袭，分路合击。粮草务须足额，运道务必无虞。”
邓翼肃容应道：“臣已拟派三营亲兵护运，另调工部修桥铺路，兵部清障巡哨——粮到，人到，命也到。”
朱雄英眸光一亮：“邓卿所谋，正合朕意。此役胜负，在快字，在稳字，在准字。”
邓翼喉结一滚，躬身再拜，脊梁绷得笔直：“臣以项上乌纱担保，绝不误军机！”
话音未落，他已转身整衣，目光如刃扫过满堂同僚：“诸位尚书，请随我速赴户部衙门！”
众人鱼贯而出，脚步踏得石阶咚咚作响。
路上邓翼边走边分派：户部主事奔南直隶催新粮，仓曹郎中查北仓存数，驿丞司即刻联络沿途驿站……
待一行人跨进户部大院，数十名吏员早已列队候命，笔墨砚台齐备，账册堆叠如山。
邓翼未及寒暄，径直登堂，袍角掠过门槛，声音沉稳如钟：“皇命已下——收复东南要塞！粮草即军胆，运道即命脉！”
满堂鸦雀无声，唯闻烛火噼啪轻响。
他环视一圈，吐字铿锵：“第一，征粮！不拘厢军余粮、乡绅仓廪、商旅囤货，凡可食者，按市价收买，童叟无欺。”
众人垂首疾书，笔尖沙沙作响。
“第二，护运！兵马随行，但更要人盯人、段接段——每十里设哨，每五十里设站，断不得一车一驮！”
他目光如炬：“第三，清道！与兵部合勘险隘，与工部协拆碍物，淤塞者疏，塌方者垒，务必使粮车日夜不停！”
满厅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邓翼顿了顿，右手缓缓按上腰间玉带：“最后——前线血火无情，一袋米、一杆矛、一副甲，都是将士活命的指望。差一粒米，便是剜心之痛！”
他昂首立定，声震梁木：“大明不降！大明不退！大明不怠！——为江山，为黎庶，为这一碗热饭，拼尽全力！”
话音落下，衙门内外顿时沸了起来。
文书飞传，骡马嘶鸣，库门洞开，甲士列队。粮袋摞上车辕，长矛擦亮寒光，一道道命令如流水般淌出户部大门，奔向千里之外的战场。
他们套上沉甸甸的铁甲，攥紧寒光凛冽的长刀，跨上喷着白气的战马。
魁梧如山的将士在府衙外列成数排，肩背绷直，眼神如钉，一举一动都压着一股子杀气腾腾的劲儿。
府衙里头也早已动了起来——厢军扯开嗓子喊人，百姓卷起袖子奔走。
有人早把新收的稻谷装进麻袋，一车接一车地往回拖；
有人抄小路蹽进村巷，挨家拍门，催着农户把存粮赶紧抬到校场边。
门外一溜青骡大车排得整整齐齐，车厢敞着口，等着填满金灿灿的穗子。
工部的员外郎蹲在车辕旁敲打木架，兵部的参将提灯照轮轴，两人头碰头验着铆钉、查着绳索。
“车架子都扎实。”
兵部参将吹了吹灯罩，颔首道：“拨二十个精锐骑卒，护粮队今夜就发。”
工部员外郎立刻应声：
“好说，我挑三个跑过三趟北线的老马夫带路，岔道、土坡、枯井，一处不漏。”
......
邓翼坐在正堂主位上，眼皮不动，把底下人手脚利落的活计全收进眼里。
他心里踏实——府衙不是摆设，是真能扛事的地方。有这些人顶着，大明的脊梁，断不了。
府衙内外，人影穿梭，脚步带风。
没一个晃悠的，没一句废话，连喘气都压着节奏。天色一寸寸暗下去，御花园静得只剩虫鸣。
......
月光泼在朱雄英脸上，照见他下颌绷紧的线条和眼底未散的倦意。
他立在摘星台最高处，仰头望着那轮清亮的月亮，星子浮在墨蓝天幕上，密密匝匝，像悬在头顶的千军万马。
国运如星，飘摇不定；百姓如禾，经不得霜。我若松手，便是塌天。
这念头沉甸甸压着胸口，可肩头再重，腰杆也不能弯。
朱雄英咬住后槽牙，在心里狠狠砸下这句话。
身后侍立的锦衣卫按刀而立，太监们垂手屏息，目光全黏在他背上，敬得不敢眨眼。
没人出声，连衣角擦过石阶的窸窣都刻意放轻。
一个老太监侧身凑近同伴，声音细如游丝：
“这一仗，为的是江山社稷，可皇上自个儿，骨头缝里都透着累。”
他眼神微微扫了扫朱雄英锁紧的眉心和抿成一线的唇，“瞧见没？那不是威严，是硬撑。”
旁边那人低声接话：
“圣上是铁打的身子，也是血肉的心。外头胡虏叩关，朝中暗流涌动，桩桩件件压在他一人肩上——咱们能做的，就是站稳了，替他多挡一分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