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早朝，明皇宮大殿內，群臣依制跪坐于蒲團之上，鴉雀無聲，只等天子臨朝。
忽聞一聲輕響，殿中那架屏風被侍從徐徐掀開——眾人齊齊抬首，霎時怔住。
滿屏墨字赫然入目，密密匝匝，如星羅棋布。
大殿里一時落針可聞。
江才眯眼看了片刻，終是按捺不住，低聲開口︰“陛下，這……”
朱雄英淡然頷首︰“昨夜張沈所呈。”
眾臣彼此交換眼色，隨即起身圍攏，有人俯身細辨，有人低聲念誦。
“這些，全是五品以上？”有人脫口而出。
“正是。”朱雄英語聲平淡，卻似擲地有聲。
人群頓時嗡然，議論如潮水般漲起。
誰也猜不透天子此舉何意——是考較記性？試問忠心？抑或另藏機鋒？眾人心思翻涌，面面相覷，卻無人敢斷言。
江才眉頭微蹙，站在人群之外靜靜看著。
他自幼伴駕，最懂朱雄英行事如棋，步步有勢。可這一次，屏風上墨跡未干，謎底卻似裹著霧。
于是散朝之後，各部衙署暗流涌動。有人托故訪友，有人遣親信打探，還有人翻出舊檔反復比對——只為摸清這屏風背後的真意。
朱雄英立于丹陛之巔，俯視滿殿人影。
目光如刃，不怒自威，氣場如山岳壓境，令人心頭一凜。
群臣陸續上前，在屏風空白處提筆添寫自己的姓名與年歲。
筆鋒過處，墨香混著肅穆，在空氣中無聲彌漫。
江才佇立良久，終于緩步上前，取過一支狼毫，指尖微頓，似在掂量每一筆的分量。
他凝視屏風，仿佛要從那一行行墨字里，讀出朱雄英未曾出口的言語。
“江才。”朱雄英忽然開口，聲不高，卻如驚雷裂空。
“臣在。”江才身形微震，旋即垂首。
“你說，朕為何要他們親筆寫名紀歲？”
江才略一沉吟，朗聲答道︰“此非驗名冊，實為驗心志——驗我等是否仍懷赤誠，可擔國器！”
朱雄英目光掃過屏風上那一串串年歲數字，眉峰微聚。
一個蒸蒸日上的帝國，不該被暮氣拖住腳步。
那些須發盡白、反應遲滯、遇事只循舊例的老臣，早已跟不上新政奔涌之勢，更難破局開新。
他緩緩吐納，將胸中郁結按下——此刻不是嘆惋之時，而是該揮刀斷索。
若再放任老朽盤踞要津，大明只會一日日失卻銳氣，徒剩空殼。
“江才。”朱雄英聲音低沉卻字字清晰，“你看這滿屏年齒——六旬者過半，七旬者亦不在少數。如此格局，如何撐得起萬里江山？”
江才含笑應道︰“陛下慧眼如炬。”
“治國之本，在于育才用才。年輕者未必浮躁，老成者未必堪用。當以才干為尺，以擔當為衡，讓熱血未冷、手腳尚健、腦子尚靈的年輕人，真正站上台前！”
朱雄英目光如電，緩緩掃過殿中每一張面孔——有驚疑，有沉思，有躍躍欲試，也有悄然攥緊的拳頭。
他能察覺到他們心底的焦灼與遲疑，可朱雄英眉宇間毫無猶疑之色。
他篤定，這是一場勢在必行的革新，更是大明走向強盛不可繞過的關口。
深吸一口氣，朱雄英立于丹陛之上，目光如炬，直視階下群臣。
他稍頓片刻，喉結微動，聲音沉穩而清晰——
“今後十年，凡年逾六十五者，無論文武、品階高低，一律榮退！”
朝堂霎時沸騰起來︰有人擊節稱快，說朝廷正缺銳氣十足、敢想敢干的新血；
也有人蹙眉低語，憂心驟然抽走老將重臣，恐致邊防松動、政令失序。
“陛下！萬望慎行！”
一位須發盡白的老尚書跨步出列，手拄烏木杖，聲帶顫音。
“革故鼎新固然要緊，可若倉促撤換久經沙場的老將，怕是後患難料！”
朱雄英望著那佝僂卻倔強的身影，仿佛看見滿殿人心底共有的眷戀與不安。
但他清楚，此刻的大明，容不得踟躕守成、抱殘守缺。
“朕懂你們的顧慮！”朱雄英語調鏗鏘，字字落地有聲。
“可畏險不前，只會讓咱大明在原地打轉。”
“唯有把位置騰出來，年輕人的膽識、銳氣和奇思妙想，才有破土而出的機會！”
喧嘩漸息，眾臣悄然收聲，目光齊刷刷聚向御座。
靜默片刻，朱雄英緩緩起身，袍袖輕揚。
他眸光如刃，掠過每一張面孔，一字一頓——
“這個決斷，對許多人而言確如割肉剜心。但它是為大明百年基業鋪路。”
“我們不能被眼前的安穩蒙住雙眼，更不能讓資歷壓過才干！”
“這一代青年，該有舞台去亮劍、去試錯、去扛旗！”
江才趨步上前，躬身長揖，朗聲道︰
“陛下所見極是！”
“今日大明，外有韃虜窺伺、倭寇擾海，內有流民四起、稅賦淤塞——唯有一批腦子活、手腳勤、肯拼敢闖的將領，方能穩住江山！”
另一名老臣亦拱手上前︰“陛下，此舉縱有非議，卻實屬破局之鑰。”
“若總捧著祖宗成法當金科玉律，大明終將淪為泥潭里喘氣的困龍！”
朱雄英頷首，耳中听得出眾人話語里的熱忱與托付。
可他眼底一閃而過的凝重，無人忽視——
這不止是朝堂洗牌，更是千百個家庭生計的轉向、無數雙布滿老繭的手，即將從刀柄與印信上緩緩松開。
他立于蟠龍御案之後，目光掃過座無虛席的奉天殿，聲如洪鐘︰
“即日起，設問政閣、立軍機處，專納致仕諸公！”
“二署直奏天听，不需通稟，不受節制！”
此言一出，滿殿嗡然——
這哪是安置？分明是另鑄權柄，是把半生心血釀成的謀略與經驗，重新鍛造成國器！
朱雄英含笑環顧那些白發蒼蒼、卻脊梁未彎的老面孔，溫聲道︰
“諸位愛卿，從此便是朕最倚重的臂膀、最鋒利的智囊、最硬的靠山！”
掌聲如雷，久久不息。
文官們彼此撫掌相視，武將們按劍而笑，仿佛當年躍馬橫刀的豪情，又在胸中轟然撞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