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虑片刻。
朱雄英颔首：“此策甚妙！知己知彼，方能一击毙命。”
帐中众将脑中电光石火，纷纷推演水势走向、溃堤角度、溃流路径与敌军溃退方向。
你一句我一语，补漏洞、压风险、掐时机，彼此驳诘又相互印证。
没人争功，只求万无一失；不图快，但求稳准狠。
议毕，诸将拱手而退，甲叶铿然，步履如风。
大明中军大帐外人声鼎沸，旌旗猎猎。
兵卒们正铆足劲整备：擦亮长矛、加固木筏、磨利铁锹刃口、捆扎浮木、试拉绞盘……活像一群即将破门的铁匠，手底生风，肩头冒汗。
朱雄英立于了望高台，目光扫过千帐万灶，沉静如古井深潭。
他清楚得很：这一锄下去，不是掘土，是撬动毛国边城的根基。水一旦决口，整座城池就得在浪尖上打摆子。
“将士们——”
他的声音劈开喧嚣，稳、沉、透，字字砸进耳鼓。
“目标只有一个：凿穿上游水库，放水淹城！让毛国边关在洪流里跪下来！”
“这活儿要命，要胆，更要一根筋的狠劲——可咱们大明儿郎，从来就不缺这个！”
底下山呼雷动：
“陛下万岁！肝脑涂地，誓死效命！”
人人挺胸昂首，甲胄映日，眼中燃着火。
朱雄英走下高台，亲手掀开一具皮甲，细看衬里缝线是否牢靠；拎起一把雁翎刀，拇指蹭过刃脊，试其锋；又蹲身检查木筏榫卯，拨弄缆绳扣结。
紧要关头，他不讲虚话，只用双手说话。
“弟兄们，咱们是大明的脊梁骨！援军已在百里外扬起烟尘——再撑一日，便是胜局！”
“咬紧牙，盯住眼，守住这最后一道堤！”
他挨个拍肩，目光灼灼，像在炉火里淬过。
兵士们胸口发热，喉头滚烫，齐刷刷挺直腰杆。
不是被逼着干，是心里真想干——为家国，也为眼前这位披甲踩泥、跟他们同啃硬馍的陛下。
活再苦，心不虚；路再险，脚不软。
......
工事随即铺开，号子声压过蝉鸣。
铁镐凿进岩层，夯锤砸实堤基，运土的扁担压弯了脊背。
木筏一排排卧在浅滩，桐油刷得锃亮，只待一声令下，便滑入激流。
暑气蒸腾，日头毒辣，连风都黏在脸上。可没人抹汗歇息，只趁换班间隙灌两瓢凉水，嚼块盐饼，又扑回坑道。
耳边始终回响着陛下那句话：
“再挖三尺！洪水就在后头跟着咱们！”
铁锹翻飞，泥浪滚滚，衣衫湿透又晒干，结出白霜般的盐渍。
坑道越拓越深，越掘越宽，轰隆闷响在谷底来回撞荡。
朱雄英隔半个时辰就来一趟，站在泥浆里拍拍兵士肩膀，指着远处水位线说：“瞧见没？水已漫过第三道石记——毛国守军，今晚怕是要睡不踏实喽。”
众人咧嘴一笑，手上更不停。
“加把劲！就差最后一丈！”
他站在决口边缘，吼声盖过流水。
“喏！”
应声如雷，汗珠子噼啪砸进泥里。
......
战鼓擂动，夕阳熔金，鼓点如心跳般沉重有力。
终于，一道黝黑豁口撕开堤坝——深、陡、狰狞。
山涧急流轰然灌入，卷起白浪滔天，旋成一道怒吼的涡流，直扑下游。
朱雄英仰面迎着水汽，深深吸了一口饱含腥气的凉风。
“来了！弟兄们——睁大眼，看咱们的手，怎么把毛国城墙冲垮！”
声如裂帛，目光如炬。
兵士们甩掉重甲，换上紧身短打，赤脚跃上木筏。
篙杆横握，脊背绷紧，只等那一声号令。
万籁俱寂，连鸟雀都噤了声。
轰——！
一声炸雷般的巨响，木筏离岸，劈开浪花，箭一般射入洪流。
朱雄英立于断崖尽头，十指攥紧竹篙，指节泛白，却始终未发一言。
浊浪奔涌，挟着碎石断木，如一条暴怒的苍龙，自山谷深处狂啸而出，直撞毛国边城！
城墙先是震颤，继而龟裂，垛口簌簌落砖。
毛国军卒四散奔逃，哭喊未及出口，已被浪头吞没。有人攀上房顶，浪头一卷，只剩半截手臂浮沉于漩涡之中；有人刚拽住旗杆，整面将旗连人带杆，被撕扯着拖入水底。
朱雄英率部伫立高坡，静默凝望。
不欢呼，不击掌，只默默数着每一股溃流的方向，每一段坍塌的墙垣。
当浑黄浊浪彻底漫过瓮城，当敌旗在浪尖翻滚沉没——一股沉甸甸的、滚烫的笃定，从心底升腾而起。
再坚固的防线，在天威面前，也不过是纸糊的墙。
“胜了！但——”他转身扫视诸将，声音低而清晰，“西门箭楼还有守军，北寨残部正在集结。收拢队形，准备接战！”
朱雄英语调平和，却字字沉稳。
孙传英等将领齐齐抱拳，低声称是。
他们心知肚明：敌军残部犹存锋芒，绝非一役可尽歼，稍有松懈，便可能反噬。
......
洪水滔天的边城之内，阿列克谢的幕僚正驱策毛国将士发起反扑。
本想借浊浪隔断明军于城外，谁知洪流翻涌，反倒冲垮了自家阵脚、淹没了补给线、卷走了士气。
“首领，眼下如何是好？水势毁了全盘部署！”
幕僚额角沁汗，声音发紧。
阿列克谢静默片刻，双臂环抱胸前，眉峰紧锁。
“先撤。”
“等水退干净，再整兵再战。”
众人仓促弃城，毛国残兵垂头踉跄，盔歪甲斜，连旗都拖在泥里。
而朱雄英策马回营时，唇角微扬，眼底透亮。
边城已乱如沸锅，明军胜势如潮，只待破堤而入。
洪水退后，边城满目疮痍。
坍塌的瓮城、倾颓的屋舍、淤积的黑泥，处处透着死寂与荒凉。
朱雄英率军踏进城门，所见尽是横陈的毛国士卒——有的蜷缩抽搐，有的断肢呻吟，有的睁着眼，却已没了气息。
洪水撕开了他们的防线，也撕碎了他们的筋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