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暴將至，人人繃緊了弦。
朝堂上的反腐火苗越燒越旺，呂長安那邊也沒閑著——早已收買的幾個老油條，正挨個找中間派喝茶、遞話、嘆氣，話里藏針，句句往人心上扎。
可江才不接招，劉清風不松口，元儀他們更是鐵板一塊。
他們信一條︰黑的洗不成白，惡的遮不住光。呂長安的贓款、黑手、瞞報、塞人、篡調……樁樁件件，必須見光、落錘、伏法。
此後數日，江才幾乎住在政事堂偏院，每日親理線索、核對時辰、復盤口供。
劉清風帶著御史台骨干日夜翻檔、提審、驗印；元儀率兵部干吏蹲守倉廩、盤查調令、暗訪邊營；趙辭海與王啟明則一頭扎進吏部舊卷與戶部流水，一筆筆對賬、一道道追源。
滿朝文武都嗅到了火藥味——朱雀門外站班時少了幾張熟臉，六部廊下腳步快得生風，連宮牆邊的麻雀都似不敢久停。
縱然趙辭海與王啟明平日為差役調度常拍桌子，此刻也收了脾氣，公文遞得比誰都勤。
調查如滾雪球，越推越實。
江才他們換情報、過口供、驗物證、鎖路徑，一步步剝開呂長安層層包裹的假面。
而呂長安那邊，風聲越來越緊。
他察覺自己早被盯死——哪筆錢進出、哪份調令簽發、哪個人被叫去問話，對方門兒清。
他坐不住了。
暗地里，他開始約見那些還在觀望的中層官吏，茶沒喝幾口，話卻句句帶刺︰“上頭查得急，未必查得真。”
“有些事，牽出來，怕傷的不只是一個人。”
......
元儀坐在燈下，手指快速翻過一疊泛黃的糧引存根，指腹蹭著紙邊微微發燙。
這份卷宗，是他帶著人跑遍十三處軍倉、比對七十二本舊賬、熬了九個通宵才拼出來的。
他捧著它，走進朱雄英的書房。
而此刻朱雄英正伏在紫檀案上批紅，眉峰微蹙，下頜繃著一股沉得住氣的硬勁。
“陛下，證據已齊。”
元儀雙手奉上。
朱雄英接過，沒急著拆封，只抬眼盯了他片刻︰“你親手查的？”
“是，陛下。”元儀腰背挺直，“從查倉始，到訪營止，每一處我都踩過實地，每一份供詞我都當面核過。”
“呂長安挪軍糧、賣軍械、收黑錢買缺，拿征兵當買賣，拿升遷當籌碼——樁樁屬實。”
朱雄英指尖緩緩摩挲著封皮，靜默半晌，才道︰“細說。”
元儀聲音沉穩，字字落地︰“兵備司任上，他三次假借‘邊汛急調’之名，提走京倉糙米三萬石，轉手倒給鹽商，獲利逾八萬兩。”
“征兵之際，收銀三千兩，納一屠戶之子入衛所；另收綢緞行東家白銀五千兩，安插其佷入火器營任副使。”
“更借考評之權，將五名庸碌親信拔為參將、僉事，反將兩名戍邊十年的老將調回京師閑職。”
朱雄英听罷，臉上未起波瀾，可指節已悄然泛白。
他抬眸︰“這些，都能對得上？”
“能。”元儀答得干脆，“糧引、船票、銀票存根、營哨花名冊、吏部調令——原件俱在，人證亦已錄供畫押。”
“呂長安，無可遁形。”
朱雄英閉目片刻，終于撕開封漆，一頁頁翻看。
紙頁翻動聲很輕，卻像重錘砸在寂靜里。
看完最後一行，他擱下卷宗，臉色沉得如同暴雨前的鉛雲。
他盯著元儀，又掃過身後肅立的幾位主事，聲音低而銳利︰
“呂長安這一案，只是浮出水面的一截枯枝。”
“朕命令你們即刻推進調查，深挖到底，務必起出更多鐵證。”
元儀等人精神一振，眼中泛光，齊齊抱拳應聲。
他們清楚，這不只是差事，更是托付給他們的山河之重。
朱雄英抬手輕壓，示意眾人穩住心神，“但行動須如履薄冰。”
“呂長安樹大根深，稍有風吹草動，便會驚蛇入洞。”
“證據未成之前，半句風聲都不能漏出去——否則反撲必如雷霆。”
孫傳英踏前一步，腰背挺直︰“陛下安心，在下已布下暗哨、設好退路，人不露面，線不斷，事不走樣。”
朱雄英頷首，目光掃過其余幾人，“你們也要咬緊牙關，彼此照應，線索一起捋，嘴嚴一分，網密一寸。”
“一個都別想溜，一個都不能漏。”
“請陛下放心！絕不負托！”眾人聲如洪鐘，字字鑿地。
朱雄英深深吸氣，眉宇間透出沉鐵般的決意︰
“大明是我們一磚一瓦壘起來的江山，絕不能被蛀蟲啃空了脊梁。”
“鏟除呂長安，連根拔起，還天下一雙清亮的眼楮！”
元儀領命後，當即調兵遣將，調查火速鋪開。
他們逐案翻查、順藤摸瓜，把呂長安這些年經手的案子、插手的營生、染指的衙門，一一列成脈絡圖。
人人繃緊弦、鉚足勁，文書往來不歇，暗線穿插不斷。劉清風一聲令下，各路人馬如離弦之箭，分頭撲向各自目標。
………
風卷雪刃，天寒地裂，卻攔不住他們踩實的腳印。
孫傳英帶三名精干校尉，悄然逼近呂長安府邸。
他們貼著牆根潛行，避過巡更，繞開耳目，翻檐越脊，悄無聲息鑽進內宅。
在祠堂供桌下的暗格里，撬開青磚，赫然堆滿金錠銀鋌、翡翠珊瑚、成匣珍珠——全是見不得光的贓物。
江才則率兩名老吏，打入六部機要處。
屋內墨跡未干，紙堆如山，角落里還殘留著未燃盡的炭筆灰。
他拉開第三只鐵皮抽屜，里面整整齊齊碼著數十封密信、上百張“薦舉條子”、還有蓋著紅印的官職買賣契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