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什么?”茱莉亚厉声道:“埃莉诺,你看到什么了?!”
埃莉诺没有回答,她低声浅唱,心中的恐惧与惊悚如同雾气般驱散,开始向着神明祈祷。
脑海中,那关于巫师之影的景象逐渐被神圣与光明的咏叹调取代。
声音回荡着,安宁静谧的祷告像是波纹般静静流淌。
“静谧修女”不具备非人超凡的力量,但她却可以利用自身超凡的精神力去稳固现实,隔绝梦境对于现实的侵扰。
低沉安宁的祷告声中,走廊内的月光一点点褪去。阳光从两侧的窗户照射进来,将一切的异常都消融殆尽了。
茱莉亚手中的提灯中,乳白色光芒渐渐不再闪烁。
“你看到巫师了?”
不给埃莉诺喘息的机会,茱莉亚焦急道,心脏却在怦怦跳动着。
埃莉诺高耸的胸脯微微起伏,随后摇头道:“只是一道残影......”
“有巫师在看我们?”茱莉亚惊道。
“梦是一种很神奇的东西,茱莉亚,”埃莉诺有些疲倦道:“我所看到的并非完整的梦境,只是从现实与梦境的缝隙内流淌出的些许残渣而已。”
“一名真正的巫师不会如此无聊的进入这种地方的......不,他们的目的更疯狂也更危险。”
“那——”
埃莉诺打断了对方,继续道:“梦往往能够揭露心灵的阴暗,映照出过往的历史.....也可能预示尚未发生的未来。”
“幸运的是,我没有看见扭曲之物,更没有看见历史的光景,”埃莉诺眉头微微蹙着,圣布下的眼眶缓缓睁开,露出血痂遍布的空洞眼睛,“我想......这段残梦,也许是精神病院中,某位疯人的预言。”
“预言?”茱莉亚面容紧绷。
——与未来有关?
埃莉诺沉默了很久,她似乎是在斟酌与思考自己即将要说出来的判断。
而这个判断,至关重要。
“做好准备吧——”
在茱莉亚逐渐不耐烦的神情中,埃莉诺道:“或许......我们要迎接一位极度危险的黑巫师的诞生。”
“出什么事了?”
一个高大魁梧的男人急匆匆走过来。
他腰间配枪,穿着深棕色风衣,头上带着漆黑的软帽,显得雷厉风行,正是这里负责解决麻烦事情的治安官。
他比埃莉诺与茱莉亚更早到达,不曾看过走廊中那段映射在现实之中的残梦。
埃莉诺没有回答,保持静谧。
茱莉亚淡淡道:“没什么——提醒医生护士,这些天加大对精神病人使用安定剂的药量......搜集他们那些可以理解的疯人疯语,其中也许藏着重要信息.....不要让他们睡在一起,避免群体性的入梦......教会会委派骑士在血月期间配合看护......”
“奥南多先生,血月即将到来了。”
治安官奥南多蹙起眉头。
他和圣杯教会很熟悉,对于茱莉亚也颇为了解。
不知为何,他从茱莉亚口中似乎听见了一丝远比此前血月来临还要更加凝重的语气。
“出什么事了?”奥南多敏锐道。
“无知是上帝赐予的恩典,”埃莉诺冷淡道:“这位先生,你应该感谢上帝。”
奥南多没有回答,转头望着茱莉亚,冷道:“茱莉亚,我不是很喜欢这位修女小姐的态度。”
埃莉诺轻笑了一声。
街道尽头。
亚伦默默地打了一个哈欠,收回了视线。
“少爷,要到中午了,我们找个咖啡馆喝点东西吧,然后把我准备的三明治吃掉。”阿尔弗雷德道。
二人在某个廉价咖啡馆的露天座位坐下。
按照亚伦的吩咐,阿尔弗雷德只是点了两杯最便宜的咖啡。
亚伦喝了一口,锐评道:“满口渣子,阿尔弗雷德,这里的咖啡完全没有办法和你的手艺相提并论。”
阿尔弗雷德苍老的脸上扬起一丝无法克制的笑意。
教会的马车快速经过,露出一张金色头发,眼窝凹陷,看上去睡眠不足的少女面容。
她扫了一眼咖啡馆,微微一愣。
“怎么了,茱莉亚?”埃莉诺感知到对方的身子变化,淡淡道。
“没什么,看见一位帅哥。”茱莉亚道。
“在哪里,我也想看看。”
“你是个盲人。”
埃莉诺冷笑道:“你真好,你如果不说,我都忘记了呢。”
“那你怎么看?”
埃莉诺道:“茱莉亚,这个世界上并不是只有眼睛可以‘看’的。”
“可惜,已经过去了。”茱莉亚回答道:“是艾格蒙特家族的人。”
“啊,”埃莉诺笑道:“阴郁气质的代表,眼睛是幽暗的绿色......可惜的是,这个家族落魄了,就剩下——”
“霍华德·艾格蒙特......艾格蒙特家族仅剩的继承人,维克大学文学系的新生。”茱莉亚道。
在一个月前的那次血月结束后,茱莉亚对于艾格蒙特家族就有了一份特殊的关注。
是没有拦住阿尔伯斯杀死亚伦·艾格蒙特所产生的愧疚,还是因为这个家族与教会过去存在的某种联系?
又或许,是因为亚伦·艾格蒙特那天晚上给自己留下的深刻印象?
想起血色月光下,那个温和笑着的瘦弱男子,想起神圣火焰下短暂蠕动的血肉,茱莉亚陷入沉默。
这种略显复杂的情绪,让她在亚伦·艾格蒙特的墓碑前,献上了三次鲜花。
埃莉诺侧耳听了听,她多少也了解那个事件,或许是为了配合茱莉亚的心情,她淡淡道:“阿尔伯斯是个自以为是的蠢货。”
“你也这么觉得?”茱莉亚笑道。
“艾格蒙特家族的梦境还有月光剑术......”埃莉诺喃喃道:“教会已经失去太久了,阿尔伯斯不该杀死和这两个东西息息相关的亚伦·艾格蒙特。”
茱莉亚一愣,无奈道:“我倒是没想这么多,只是觉得不该如此轻易且残忍的杀人。”
“无论怎么说——”埃莉诺冷冷道:“阿尔伯斯就是个惹人嫌的蠢货。”
教会马车疾驰而去。
吃完午餐,亚伦问道:“阿尔弗雷德,你能一个人回城堡吗,带着布鲁斯?”
“少爷,我虽然年迈,但一个人回去是没有任何问题的。”
“雇一辆马车吧。”亚伦道。
“不——”
“我坚持。”亚伦笑道:“尊老爱幼是传统美德。”
阿尔弗雷德一愣。他从没有听过这种说法。
公文包中,黑色的布鲁斯探出脑袋,冲着亚伦缓缓张开了嘴巴。
在二人惊愕的目光中,它叫出声来。
“嘎—”
那是一种沙哑,沉闷的声音,不像是一只猫,反而像是一只乌鸦的叫声。
“唉。”阿尔弗雷德怜悯的叹了一声。
猫是不会发出这种声音的,这多半是因为它遭受了某种虐待,药物侵蚀了喉咙,使得它的叫声变得诡异起来。
亚伦轻柔的摸了摸它的脑袋,自顾自道“回去给它喂点牛奶吧......”
“我今天就在霍华德的住处睡一晚,阿尔弗雷德,我们明天见。”
“请您务必注意安全。”阿尔弗雷德叮嘱道。
亚伦点了点头。
对于荆棘市场,他心中非常期待。
站起身子,他朝阿尔弗雷德挥了挥手,身子很快淹没在浓雾之中。
走在街道上,亚伦面容平静。
他在思考如何处理迈特。
他没想过还迈特的钱。
第一,这本来就不是他借的。
第二,他合理怀疑,那个迈特没安好心,那笔欠款很可能是一个无底洞。
之前和迈特的约定只是为了拖延一段时间,避免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眼下,却有两个好消息。
荆棘市场,血月出现征兆......
他需要尽快赚取钱财,凑齐灵感药剂的材料,在血月时完成仪式。
等成为巫师学徒,他解决迈特也会更加从从容容,游刃有余。
想迫使我出卖血肉,就像是榨油一样,将我一点点榨干再逼上绝路?
他也在贪图艾格蒙特家族的城堡吧......
可惜了,计划很好,但却选错了目标......
——把我逼急了,我能靠“出卖”肉体成为整个隆顿市最有钱的人。
晚上六点。
点灯人将道路旁的煤气路灯纷纷点亮。
昏暗的夜色中,雾气如同一层朦胧的滤镜,昏黄的灯光微微摇晃着。
亚伦离开公寓,换上一身深棕色马甲与破旧的棉质外套,腿上穿着黑色长裤,匆匆出门。
他已经提前了解了荆棘市场的大致位置。
它位于查佩尔区的地下,可以通过两种方式进入。
第一种,通过名为“苔藓酒馆”的后门,前提是你需要给酒保一枚银马克。
第二种,借助已经废弃的排污管道,虽然免费,但需要穿行蜿蜒曲折,如同迷宫一样的管道。这期间,可能遭遇一些意想不到的危险。
当然,荆棘市场占地极大,还有一些私有的隐秘通道入内,就不是亚伦或者迈特能够知晓的了。
亚伦有些心痛的准备好一枚银马克。
他对于那些迷宫般的管道毫无熟悉,很可能绕一晚上都找不到正确通道。
所以,只好选择前往苔藓酒馆。
酒馆位于灰帽路的西侧,在三栋老旧公寓和一间制帽店的中央,看上去并不起眼,从外表上看,甚至有种近乎废弃的错觉。
酒馆大门紧闭,就连窗户都很小,隐约透出微弱的烛光。
酒保鲁德尔漫不经心的擦拭酒杯,整个酒馆只有三两个醉酒的客人。
作为荆棘市场的看门人,他不光运营酒馆,与查佩尔区的几个帮派都非常熟悉,更是一位情报贩子。
当啷!
酒馆大门推开,亚伦缓步入内,压了压头顶的软呢帽。
他用帽檐的阴影遮住眼睛,用陈旧不起眼的装扮掩盖了自身所带的阴郁气质。
毫无犹豫的走向吧台,亚伦在桌上拍下一枚银马克。
“开门。”他道。
鲁德尔轻蔑的瞥了一眼,笑道:“新来的吧?不用装的如此理直气壮,我的眼睛什么都看得出来。”
说着,他拿走银马克,然后从柜子下面取出一个黄铜打造的,外表不知道摩擦了多少次,出现大量划痕的罗盘来。
“跟着指针走,它能指路,也是打开正确大门的门钥匙。”
“什么意思?”亚伦有些困惑。
“不该知道的别问,照做就是......”鲁德尔冷道:“除非你不想回来。”
亚伦沉默的取走罗盘。
听鲁德尔的语气,荆棘市场似乎并不是简单的异界版黑市那么简单。
“多谢。”他说了一声。
鲁德尔微微颔首,对于亚伦的态度非常满意,于是笑道:“好极了!新朋友,祝你在荆棘市场有所收获。”
他侧过身子,打开下方的酒柜,露出一个黑漆漆的空洞来。
这个空洞直径只有一米左右,亚伦必须蹲下身子,才能勉强钻进去。
他刚一进入黑暗,就立刻回过了头。
按理来说,他应该能看见鲁德尔的双腿和鞋子,但亚伦惊讶的发现,自己的身后什么也没有,是完全的黑暗。
他试着活动身体,随后轻轻咦了一声。
他竟然毫无阻碍的站起了身子,似乎这里并非是低矮狭窄的通道。
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之中,亚伦朝着四周挥了挥手,什么都没有触碰到。倒是掌心中的罗盘,正在散发着微弱的荧光。
凑近了看去,指针颤抖着,指向左侧。
让我往左走.......
这是什么鬼地方?
亚伦知道这个世界诡异的东西不少,却没想到去一趟黑市都这么古怪。
该不会被坑了吧?
亚伦尝试着面朝前方倒退了两步,身后空荡荡的。手中的罗盘再一次颤抖,随后指向右侧。
“位置这么快就变了?”亚伦嘟囔道:“难道这个鬼地方,方位是不断变化的........”
他考虑了一会儿,然后用手指挡住右眼。
他的左眼在服用了失败的灵感药剂后,可以勉强看清一些正常无法看见的东西。
左眼的视线中,依旧是一片漆黑,但有所不同的是,视野之中出现了淡淡的银白线条,像是铺就了一条通道。
这条通道笔直向右,与罗盘的指针完全一致。
他默不作声的眨了眨眼睛,随后往前走了两步。
左眼中,白色线条转而向左,手中的罗盘指针同样如此。
——左眼中的线条与指针方向一样?
我能隐看见正确的道路....哪怕不借助罗盘也能找到荆棘市场?
那我应该没有被坑,银马克果然没白花。
亚伦若有所思的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