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漂流的地方，需要拿救生衣，确定人员，
许青摆了摆手：“我岁数大了，玩不了这个，你们去吧。”
白夜看了她一眼：“你确定不试试，挺好玩的”
“确定。”许青把墨镜戴上，往后一仰，“我在岸上给你们看包。”
杨容也摆手：“我也不玩，我不方便。”
白夜点头：“行，你俩岸上等我们。窈妹你那”
陈窈手指绞在一起，犹豫了三秒：“我想试试。”
“行。”
杨梓凑过来：“我也玩。”
魏大勋：“我得玩啊，”
朱株摇了摇头：“我就不去了，我已经蹦极了，漂流就不够刺激了”
“嘿，那先漂流后蹦极好了”
“你们去吧”
“我，窈妹，小猴子，大勋哥”白夜数了数，“四个上艇。”
一行人坐上皮卡，沿着峡谷公路往下开。路是土路，颠得人五脏六腑都在晃。陈窈坐在后斗里，双手抓着护栏，脸被风吹得变形。杨梓在旁边喊：“还有多远啊——”
向导回头喊了句什么，被风和引擎声吞掉了。
到了起点，巴托卡峡谷的谷底。赞比西河在这里平缓下来，绿色的水面像一块巨大的绸子，缓缓铺开。但再往下游看，河面突然收紧，水流转急，远处传来闷闷的轰鸣。
橡皮艇就停在岸边，橙色，能坐六个人。向导占一个，还有一个摄影师，正好六个。
向导是个黑人，五十出头，皮肤被水泡得发亮。
他拍着艇沿，声音洪亮：“大家都会游泳吧？抓紧绳，别松手。翻船了别慌，救生衣会把你浮起来，会有人去捞你们。”
魏大勋咽了口唾沫。
杨梓看了他一眼：“怕了？”
“谁怕了。”魏大勋第一个上了艇，坐在前面，双手紧紧攥着两侧的绳子。
白夜坐在艇尾，和向导一起控方向。陈窈坐在他前面，杨梓在侧面，摄影师和魏大勋在最前面。
“准备好了吗？”向导喊。
“没有！”魏大勋喊回去。
向导没理他，桨一撑，橡皮艇离岸，顺着水流往下漂。
刚开始水面还算平静，两岸的岩壁缓缓后退，黑色的石头被水冲得发亮。杨梓松了口气：“还好嘛。”
向导用桨指了指前方：“前面这段叫‘奶白色的臀部’。”
白夜：“why？”
向导咧嘴笑，露出一口白牙：“1997年，一个芝加哥女人掉了下来。我们拉她上来的时候，她裤子掉了，露出奶白的臀部。所以——一定要确定裤子有没有系紧。”
杨梓听到这个，赶紧低头检查自己的裤腰，把松紧带又紧了紧。
陈窈看向白夜：“真的假的？”
白夜：“不管真假，掉下去掉裤子可能是真的。”
话音没落，前方河面突然收窄，白浪翻涌，轰鸣声骤然变大。
向导喊：“前面！抓紧！”
橡皮艇加速，一头扎进第一个浪里。
水墙从正面拍过来，白花花的水砸在所有人头上。魏大勋的“啊”字还没喊完就被灌了一嘴水。杨梓低着头，死死抓着绳子，整个人被浪打得往后仰。陈窈尖叫着，但手没松。
白夜在艇尾，和向导一起拼命划桨，控制方向。水打在脸上生疼，眼睛都快睁不开。
“左！左！”向导吼。
白夜把桨往左插，艇头勉强偏了偏，从一个浪尖上擦过去，又砸进下一个浪里。
魏大勋坐在最前面，整个人被浪打湿，张着嘴大喊：“哇哇，好爽啊——”
杨梓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确实是——”
向导用桨敲了敲艇沿：“这段叫三个女儿和妈妈，算是平稳的。不过有的女儿脾气不好。”
果然还好。浪是有，但没那么凶，橡皮艇在起伏中找到了节奏，一上一下，像骑在一条温柔的巨兽背上。
陈窈喘匀了气，回头看了白夜一眼。白夜朝她点了点头。
然后是一段短暂的平静，河水绿得发黑，深不见底。两岸的岩壁往上收拢，把天空挤成一条窄窄的蓝带。
向导忽然提高嗓门：“下面是——洗衣机！人在里面，就像衣服一样被反复搅动。”
白夜握紧桨：“来都来了，也跑不掉。”
橡皮艇被水流卷进一个巨大的漩涡区。浪从四面八方涌来，没有方向，没有规律，艇身被抛起来，又砸下去，再被侧着推出去。水花从各个角度灌进来，人根本分不清上下左右。
突然白夜看见魏大勋的脚在天上，然后又不见了。看见摄影师的相机在水里闪了一下，然后又浮起来。看见陈窈被浪打得整个人趴在艇底，手还死死攥着绳子。
因为一个巨浪把橡皮艇整个掀翻，所有人扣进水里。
白夜在水下翻了两圈，睁眼全是白色气泡。他憋着气，顺着救生衣的浮力往上蹬。头冒出水面的一瞬间，他先找陈窈——她就在旁边，被救生衣浮着，呛了两口水，手还在乱抓。
白夜游过去，一把拽住她的胳膊，把她往翻过来的艇底推。陈窈扒住艇边，剧烈地咳嗽。
然后他回头找杨梓。她离得稍远，正被水流往下游冲，两只手在水面上扑腾。白夜蹬了两下，抓住她的手腕，把她拽回来。杨梓状态还好。
向导已经把庭翻回去了，伸手去捞摄影师。
魏大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爬上去了，坐在艇底上，腿还在水里，笑得像个疯子：“太爽了！太爽了！”
白夜把杨梓推上艇的时候，她整个人瘫在艇底，嘴唇发白：“我……我以后再也不说来都来了了……”
把陈窈扔到艇里，陈窈缩在艇边，浑身发抖，但眼睛亮亮的：“好……好刺激……”
白夜看了她一眼：“还行吗？”
陈窈点点头，牙齿打着颤：“还……还行。”
所有人重新坐好。再次出发。
向导回头看了大家一眼：“刺激吧？”
“刺激——”魏大勋喊得最大声。
杨梓有气无力地瞪了他一眼。
“再翻一次我就要死了。”杨梓说。
“死不了。”白夜在艇尾说，“救生衣浮着呢。”
“浮着归浮着，呛水归呛水啊。”
“行了，快到了。”
后半程的浪小了一些，但依然颠。橡皮艇在峡谷里左冲右突，水花从两侧溅进来，所有人的衣服湿了干，干了湿。
向导忽然用桨指了指前方：“最后一段——天堂阶梯。”
白夜往前看。河道骤然变窄，然后是一连串层层递进的巨浪，一道比一道高，一道比一道猛，像一排白色的台阶从河面上立起来，直直地挡在面前。
“连续的、层层递进的大浪。”向导喊，“漂过去的感觉，就像上天堂——抓紧了！”
橡皮艇冲进第一道浪。
艇头翘起来，又砸下去。第二道浪更高，白浪从头顶盖下来。第三道、第四道，每一道都比前一道更猛。橡皮艇在浪与浪之间被抛起来，像一片被狂风卷着的叶子。
白夜咬着牙，和向导一起把桨往水里压。艇身在巨浪中左摇右晃，但没翻。陈窈闭着眼睛，死死攥着绳子。魏大勋张着嘴，被浪灌了一口又一口，但笑声没断过。杨梓低着头，肩膀绷紧，整个人缩成一团。
最后一道浪冲过去的时候，橡皮艇整个腾空了一瞬。
然后砸进平缓的水面。
所有人被颠得东倒西歪，但没人掉下去。
河道骤然开阔，水面平静下来。远处的瀑布大桥就在前方，夕阳把桥面照成金色。
向导把桨收起来，回头看着艇上狼狈不堪的五个人，咧嘴一笑：“天堂阶梯，上去了。”
魏大勋趴在艇边，喘着粗气，半天憋出一句：“这哪是拾级而上……这明明是被人一脚一脚踹下去的……”
杨梓终于笑出了声。
白夜靠在艇尾，浑身湿透。
橡皮艇漂到一个下船点的时候，已经过了两个小时。
岸边是一片平坦的岩石滩，向导跳下艇，转头对白夜他们说：“到了，这是半程的下船点。”
白夜第一个下艇，他伸手把陈窈接下来，然后是杨梓、魏大勋、摄影师最后下，抱着摄影机，脸色比魏大勋还白。
“摄像机没事吧？”白夜问。
摄影师：“防水壳，没问题。”
“你没事吧”
“我想吐”
魏大勋瘫坐在一块大石头上，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的，衣服贴在身上，头发滴着水，嘴巴张着喘气。杨梓看他那样，难得没怼他。
“还行吗？”
“活过来了。”
向导蹲在岸边，用毛巾擦着胳膊上的水，随口说了一句：“你们今天漂的是小半程，属于中等偏下，最刺激的那几段还没到。”
白夜转过头：“还有更猛的？”
“有。”向导把毛巾搭在肩上，掰着手指，“这才哪到哪啊，往下还有死亡之眼，四级到五级连续不断，落差比今天的大三倍，有一年翻了一条艇，六个人全下去了，捞了半天才捞齐。”
魏大勋下巴惊掉了：“六个人……全下去了？”
“全下去了。”向导面不改色，“不过都活着，救生衣穿着呢。”
“那还有更刺激的吗”
“有有一个叫商业自杀。”向导说，“旱季不开放，丰水期才让走。游客不行。需要专业的人。”
杨梓咽了口唾沫：“那你漂过？”
“漂啊。”向导笑了，露出一口白牙，“危险归危险，刺激也是真刺激。有些人专门冲着这个来的，提前半年预约。”
白夜看了一眼河面。下船点下游的河道明显收窄，水面翻着白浪，再往下就是峡谷深处，两边的岩壁像被刀劈开的，直上直下，看不见底。
“全程漂完要多久？”他问。
“一整天。”向导说，“早上八点出发，下午四点到终点。中间要扛艇绕过几段不能漂的急流，体力消耗很大。”
魏大勋把头摇得像拨浪鼓：“半程，半程挺好。”
杨梓看着下游的方向，眼睛里带着点意犹未尽：“你说那个比今天翻船的地方猛多少？”
“猛三倍。”向导竖起三根手指，“你今天翻船的地方，水速是每秒四米。那地方是每秒十二米。人在里面根本站不住，直接被卷着走。”
魏大勋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下次。”
杨梓瞪她：“什么下次？”
“下次来，漂全程。”
“你疯了？”
“没疯。来都来了。”
“你刚才还说再也不说来都来了了！”
“我说的是漂流的时候不说，又没说下船了不说。”
白夜站在岸边，看着远处的河道。夕阳把峡谷的岩壁烧成金红色，水雾从瀑布方向升腾起来，在半空铺成一片朦胧的纱。下游的河面渐渐隐入峡谷的阴影中，看不见了。
“走了。”白夜转过身，朝岸边的小路走去，“车在等。”
六个人拖着湿透的身体爬上石滩，跟着向导往公路边走。皮卡停在路边，许青和杨容朱株已经在车斗里等着了。许青手里拿着几条干毛巾，看到他们过来，一条条扔过去。
“活着回来了？”她问。
魏大勋接过毛巾，把自己裹起来：“活着，但差点没了。”
“怎么了？”
“翻船了。”
“没事吧”
“人都在这里能有什么事”
“也对”
许青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白夜，确认所有人都没什么大事，才松了口气。
杨容拉住陈窈的手：“窈妹你脸好白。”
“呛了好几口水。”陈窈裹着毛巾，牙齿还在打颤，“但好好玩。”
杨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都说好玩，那应该真的好玩。”
“下次你也来。”陈窈裹着毛巾。
“下次再说下次的事。”
白夜靠在车斗边，忽然想起什么：“你们没看导演组的无人机吗？”
朱株摇了摇头：“没有。”
“无人机全程在跟拍，看着应该不一样”
“真的？”
“真的。回去让导演导出来给我们看。”
白夜看了她一眼：“朱株姐，你真应该试试。”
“啊？”
“和蹦极比不相上下。”白夜把毛巾搭在肩上，“而且我感觉更刺激。”
朱株盯着他：“真的假的？”
“真的。”白夜顿了顿，“因为这个更危险。还有更刺激的”
魏大勋在旁边插嘴：“小白哥你还想体验全程啊”
“想想，有机会再说”
“我可不敢，带上杨梓”
杨梓推了他一把：“也没人问你啊。”
魏大勋缩回去，嘟囔了一句什么，被风吹散了。
皮卡在土路上颠着，所有人的湿衣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一吹有点冷啊，远处维多利亚瀑布的水雾在暮色里模糊成一片白，彩虹早就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