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文斯通镇上的旅馆不算豪华，但餐厅的露台正对着赞比西河，远处能看见瀑布方向升腾的水雾，在夜风里被吹成一片薄纱。几盏暖黄色的灯挂在头顶，桌上摆着当地产的啤酒和刚烤好的肉。
七个人围坐在长桌边，身上的湿衣服都换掉了。陈窈裹着一件宽大的卫衣，头发还没干透，许青坐在她旁边，杨梓端着杯热水，魏大勋第一个动叉子。
白夜把ipad架在桌中间，屏幕对着众人。
“导演组刚拿过来的。”他说，“无人机拍的，全程。”
朱株放下手里的烤肉，擦了擦手：“快放快放。”
白夜点了播放。
画面从起点开始——橙色的橡皮艇停在岸边，向导站在边上讲话，魏大勋第一个上艇，动作僵硬得像上刑场。
杨容看到这里笑了一声：“大勋你那时候脸色就白了。”
“激动的”魏大勋嘴里含着肉，含糊地反驳。
画面里，向导一撑桨，艇离岸。水面平静，两岸的岩壁缓缓后退，阳光打在黑色的石头上，亮晶晶的。
许青端着杯子，靠在椅背上，眼睛盯着屏幕。
然后画面里出现向导的侧脸，他在说什么，无人机收不到声音，但白夜记得——“前面这段叫奶白色的臀部。”
杨容转头看白夜：“说了什么”
白夜还没开口，杨梓先笑了：“我记得我记得”
杨梓把向导讲的故事原封不动复述了一遍。杨容笑了，最后憋出一句：“这什么破名字。”
朱株跟着笑了一声，没说话，继续看屏幕。
画面里，橡皮艇突然加速。前方河面收窄，白浪翻涌。水墙从正面拍过来，魏大勋的嘴张着，一看就是在喊。
杨容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杯子。
陈窈缩在椅子上，抱着膝盖，小声说：“我好像没控制好表情，看着好狼狈啊”
许青偏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但手伸过去，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
画面继续。橡皮艇在浪里颠簸，白夜和向导一起划桨，艇头勉强偏了偏，擦过一个浪尖。然后是一段短暂的平稳，向导回头说什么，众人跟着笑。
杨容松了口气，端起杯子喝了口水。
然后——向导用桨敲了敲艇沿，表情变了。
白夜的声音从旁边传来：“这里他说的是洗衣机，人在里面像衣服一样被反复搅动。”
画面里，橡皮艇被卷进漩涡区。浪从四面八方涌来，艇身被抛起来，又砸下去，再被侧着推出去。水花从各个角度灌进来，画面剧烈晃动，几乎看不清谁是谁。
然后橡皮艇整个翻了。
所有人扣进水里。
画面里只剩白色的水花和气泡，偶尔闪过一只脚、一只手、一截橙色的艇底。杨容啊了一声，杯子差点脱手。朱株的表情没变，但握着杯子的指节发白。
“小白第一个冒出来。”许青指着屏幕。
画面里，白夜的头浮出水面，左右看了一眼，然后朝一个方向游过去——陈窈正在旁边扑腾。他一把抓住她的胳膊，把她拽出来，往翻过来的艇边推。
杨容转头看了白夜一眼，眼神里多了点什么。
然后白夜又回头，去拽杨梓。杨梓被水流往下游冲，两只手在水面上扑腾，画面里她的嘴张着，一看就是在呛水。
画面里，白夜抓住杨梓的手腕，把她拽回来。向导翻上艇底捞摄影师。
见所有人都平安无事
杨容长出一口气。
许青和朱株看了看四人。
然后所有人重新坐好，再次出发。后半程浪小了一些，但画面依然颠。橡皮艇在峡谷里左冲右突，两岸的岩壁越来越低。
最后——向导指向前方。
“天堂阶梯。”白夜说。
画面里，河道骤然变窄，一连串层层递进的巨浪从河面上立起来。橡皮艇冲进第一道浪，艇头翘起来，又砸下去。第二道、第三道、第四道，每一道都比前一道更猛。
许青盯着屏幕，眼睛一眨不眨。
画面里，橡皮艇在巨浪中腾空了一瞬，然后砸进平缓的水面。所有人被颠得东倒西歪，但没人掉下去。魏大勋趴在艇边，嘴巴一张一合。
然后河道开阔，大桥出现。画面里，橡皮艇缓缓靠岸，所有人下艇。
视频结束。算上路程二小时的漂流就剪了十多分钟。
桌上安静了几秒。
魏大勋先开口：“拍得还挺好看。”
杨梓白了他一眼：“哪里好看了，全程吱哇乱叫的。”
“你不也叫了。”
“我应该注意表情管理的”
“没事啊，”
杨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看你们掉水里，都觉得心慌。”
许青终于开口了：“我刚看的时候，差点没喘上气。”
白夜看了她一眼。许青的表情很平静，但声音比平时低。
陈窈从膝盖里抬起头：“但真的好好玩，很刺激。”
杨容转头看她：“你呛成那样还说好玩？”
“呛归呛。”陈窈想了想，“但那个浪打过来的时候，整个人被卷进去，什么都看不见，只听见水声。在水里上上下下的，很刺激——那种感觉，说不上来。”
杨容看着她，没再说话。
白夜放下杯子，接过话：“跟蹦极一样，漂流也属于极限运动。面对危险或高速环境时，身体会分泌肾上腺素，心跳加快、血压升高、呼吸变快、注意力高度集中。这会带来一种亢奋的感觉。”
杨容转过头看他。
“刺激和冒险还会激活大脑的奖赏系统，释放多巴胺，产生快感和成就感。”白夜继续说，“很多人对极限运动上瘾就是因为完成后那种爽感。疼痛、紧张、寒冷这些刺激也会促进内啡肽释放，带来愉悦感。”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陈窈：“窈妹说的很爽，是肾上腺素加多巴胺加内啡肽共同作用的结果。”
杨梓听完，感慨了一句：“我的身体这么忙啊。”
魏大勋在旁边接话：“谁不是”
看两人还要吵
朱株打断他们：“所以蹦极和漂流，哪个更刺激？”
白夜想了想：“蹦极是瞬间的，肾上腺素一下子冲顶，然后结束。漂流是持续的，起起伏伏，一直有刺激，偶尔来一下大的。”
“那哪个更爽？”朱株追问。
“不一样。”白夜说，“差不多吧，都挺爽的，都是我赢了我可以。”
魏大勋拍了下桌子：“对，就是这个。蹦极我没跳，没资格说，但漂流那个感觉——每次过了一段危险路段，我都觉得我赢了挑战成功”
杨梓斜他：“就你喊得最大声。”
“那是我肺活量大。”
“你肺活量大，你水喝得也多。”
魏大勋闭上嘴。
杨容端着杯子，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听你们这么说，我也想试试。”
杨梓点头：“容姐有机会你一定试试”
“怕归怕。”陈窈把杯子捧在手心里，“但白夜哥哥说的那些什么多巴胺、内啡肽，我觉得我体验到了。那种感觉……虽然当时吓个半死，但回来之后，整个人都是轻的。”
杨容把杯子放下：“我亲戚来的真的不是时候”
“那也不能让它走啊”
“嘿。”
白夜靠在椅背上，把杯子里最后一口啤酒喝完。远处瀑布的轰鸣声在夜色里低低地响，水雾升腾在半空，看不见，但知道它在那里。
吃着吃着，陈窈开始哼歌。
声音不大，断断续续的，像是什么流行歌的调子，但词含糊不清，调也跑得七七八八。她一手拿着叉子戳盘里的烤肉，一手托着腮，眼睛半眯着，整个人陷在椅子里，晃着脑袋。
许青看了她一会儿，偏过头，压低声音对白夜说：“窈妹今天状态有点亢奋啊。”
白夜喝了口啤酒，看了一眼陈窈。
“放开了。”他说。
“放开了？”
“被吓到了，也被刺激到了。激素退了之后，就是这个状态。还喝了点酒，松弛，亢奋，有点飘。”
许青又看了陈窈一眼。小姑娘已经哼到高潮部分了，声音稍微大了点，被杨梓听见了。
“窈妹，你唱什么呢？”
“啊？”陈窈回过神，愣了一下，然后脸红了，“我唱了吗？”
“唱半天了。”杨梓说，“跑调跑得亲妈都不认识。”
“我没有……”
“你有。”魏大勋插嘴，“我听着像《小苹果》，又像《最炫民族风》，来回串。”
朱株在旁边笑：“让她唱，开心就唱。”
陈窈瞪了魏大勋一眼，又缩回椅子里，这回没哼出声，但嘴唇还在动，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着拍子。
许青收回目光，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忽然说：“小白”
“嗯。”
“你今天拽她的时候，她呛了几口水？”
白夜想了想：“两三口吧。”
“两三口？”许青放下杯子，“我看视频里，她整个头都被水盖住了，好几秒才冒出来。”
“看着吓人，实际没那么久。”白夜说，“一进水，救生衣就把人浮起来了。”
许青没说话，看着陈窈的方向。小姑娘现在正和杨梓抢最后一块烤肉，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跟几个小时前在艇边缩着发抖的样子判若两人。
“她确实比之前放得开了。”
“嗯。”白夜把杯子放下，“她就是需要释放一下，压力大。”
许青转头看他：“谁给的压力啊，我可没给”
“自己给的，和这么多优秀的人在一起压力能不大嘛。每晚还和你在一个屋睡觉，压力更大了”
许青笑了一声：“去。”
“实话。”
那边陈窈终于抢到了烤肉，得意地冲杨梓晃了晃，被杨梓一把按住手腕，两个人笑成一团。魏大勋在旁边煽风点火，朱株端着杯子看戏，杨容捂着额头，一副“我不认识她们”的表情。
白夜看着这一桌人，嘴角弯了弯。
白夜看到导演：“我去厕所”
“怎么了”
“我们从大使馆得到的消息，前几天基特韦一家公司驻地遭歹徒入室抢劫，造成3名同胞死亡、3人受伤，我们明天就去下一个国家”
白夜的酒一下就醒了。
“好的，知道了，感觉在渡劫啊。”
白夜回到桌上
那边陈窈已经吃完了，把盘子一推，趴在桌上，脑袋枕着胳膊，又开始哼歌。这回哼的是另一首，调子更慢，更轻，像摇篮曲。
杨梓打了个哈欠，被传染了，杨容也跟着打了一个。朱株把杯子里最后一口啤酒干了，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散了散了。”她说，“明天还要赶路。”
魏大勋第一个起身，拍了拍肚子：“走吧走吧，回去睡觉。”
陈窈趴在桌上没动，嘴里还在哼。
“窈妹。”杨梓推了推她，“走了。”
“嗯……”陈窈含糊地应了一声，但没起来。
白夜站起来，绕到她那边，拍了拍她的肩膀：“窈妹，回房间再睡。”
陈窈抬起头，眼睛迷迷瞪瞪的，看了看白夜，又看了看周围，好像刚醒过来。
“哦。”她说，“走吧。”
她站起来，踉跄了一下，被白夜一把扶住。杨梓从另一边架住她的胳膊，两个人把她架着往房间走。
陈窈边走边哼，调子终于清晰了——是《友谊地久天长》。
白夜跟在后面，听着那跑调的旋律在夜色里飘散。
许青走在他旁边，忽然说：“她明天起来肯定不记得自己做过什么。”
“那挺好。”白夜说。
“好什么？”
“不记得，就不会不好意思。”
“她也没干什么出格的啊”
“也是，”
没接话，只是往前走着。走廊的灯昏黄昏黄的，把所有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夜哥晚安。”
“晚安。”
……
第二天一早，七个人从利文斯通出发，越过赞比西河，进入博茨瓦纳。
边境口岸不大，还是几间铁皮棚子，没几辆车。魏大趴在车窗上看着前面那辆皮卡后备箱里塞着两只活羊，咩咩叫个不停，他看了半天，转头对杨梓说：“你猜那羊是买的还是卖的。”
“管你什么事。”
“我就问问。”
“你问羊去。”
白夜把护照递给窗口的官员，盖章，放行。车轮碾过边境线的那一刻，路边的指示牌从“Zambia”变成了“botswana”，除此之外几乎看不出区别，同样的红土路，同样的猴面包树，同样的烈日。
但博茨瓦纳和马拉维、赞比亚都不一样。
车子开了半天，路越来越宽，越来越平。柏油路取代了土路，路边的村庄从茅草屋变成了砖房，再变成了带院子的平房。
“博茨瓦纳有钱。”白夜说，“钻石。”
许青靠在副驾上，看着窗外的牛群：“比赞比亚有钱多少？”
“人均Gdp差好几倍。”
“那为什么路边还是这么荒。”
“有钱的是政府和矿。”白夜说，“路是政府修的，牛是老百姓的。两回事。”
许青没再说话，看着窗外。远处有一片灰扑扑的镇子，屋顶在太阳下反着光。
到了城里，他们找了个工艺市场逛。市场不大，几十个摊位挤在铁皮棚下面，卖木雕、布匹、珠饰、皮具。摊主大多是女人，坐在塑料凳上，手里不停，一边串珠子一边招呼客人。
杨梓在一个卖珠饰的摊子前蹲下来，拿起一串项链翻来覆去地看。
“这是什么做的？”她问摊主。
“鸵鸟蛋壳。”女人用本地话说了个词，看杨梓听不懂，指了指旁边一个木盒，里面装着几片还没打磨的蛋壳碎片，“碎了的蛋壳，磨圆，钻孔，串起来。”
珠子是灰白色的，大小差不多，每一颗都磨得很光滑。
杨梓把项链凑到眼前看，珠子之间夹着几颗深褐色的种子，用细麻绳串着。
“这个呢？”她指着褐色的珠子。
“西瓜籽。”摊主笑了笑，“煮过。”
白夜在旁边翻看一个皮带，皮子粗糙，扣环是手工打的，上面嵌了几颗蛋壳珠子。他拿起来在腰上比了比，觉得还行。
陈窈蹲在杨梓旁边，挑了几条手链，一条一条往手腕上试。朱株在隔壁摊看钱包，杨容在问一条腰带的价钱。
然后出事了
白夜先是听到一声喊，然后转头，看到杨梓在说：“我手机呢？”
人群里有人动了一下。白夜看到一个背影往市场出口方向走，步子不快，不过很扎眼。
还没等他迈步，边上的安保已经动了。
白夜甚至没看清他怎么过去的，只看到一个人影闪了一下，然后那个背影就被按住了。手机从对方手里滑出来，掉在地上，屏幕亮着。
前后不到十秒。
杨梓跑过去捡手机，翻来覆去看了看，屏幕没碎。安保把那个人拉起来，是个年轻男的，低着头，不说话，嘴角绷着，眼睛往人群里瞟。
然后人群里动了。
三个人从不同方向挤过来，一个从摊位后面绕，一个从侧面插，一个直接往安保身后靠。手里没家伙，但是腰力好像有，一看就是一伙的。
杨梓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白夜已经挡在她前面了。
安保没动，但手按上了腰间的枪套。另一个安保从棚子后面快步过来，手里提着一根橡胶棍。第三个安保站在摊主们前面，双臂抱胸，没掏家伙，但整个人像一堵墙。
那三个人停住了。
为首的那个看了看安保腰间的枪，又看了看白夜——白夜没动，一只手背在身后，护着杨梓，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张开。
僵了两秒。
为首的那个用本地话骂了一句什么，转头就走。另外两个跟上去，很快消失在人群里。被按住的那个年轻男的挣扎了一下，安保膝盖一顶，他就不动了。
杨梓攥着手机，站在白夜身后，腿有点软。
“没事了。”白夜偏过头“他们走了。”
“嗯。”杨梓的声音闷闷的。
安保把那个人拽起来，往市场外面带。那人经过白夜身边的时候，抬了一下头，眼睛扫了一眼杨梓手里的手机，又低下去。
白夜看着他被带走，直到背影消失在市场入口的铁皮棚后面。
“没事吧白夜哥哥”陈窈凑过来，小声问。
“没事，继续逛。”白夜说。
杨梓把手机塞回口袋，拉上拉链，又按了按。她的手还在抖，但脸上已经恢复了表情，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回刚才那个摊子。
杨梓走在前面，忽然回头：“夜哥。”
“嗯。”
“刚才谢谢你。”
“谢什么。”白夜说，“我什么都没做。”
“你站那儿了。”杨梓说，“就够了。”
最后七个人买了一大堆东西。杨梓买了两条项链、三条手链，陈窈买了一条腰带和一副耳坠，朱株买了个钱包和一条串珠皮带，杨容挑了一条细手链。白夜买了那条皮带，还有一串黑色的珠子，珠子是鸵鸟蛋壳煮的，深棕近黑，用手搓了搓，有轻微的涩感。
许青什么都没买。她站在摊子旁边，看白夜挑珠子，看杨梓试项链，看陈窈把耳坠挂在耳朵上转头照镜子。
“你不买？”白夜问。
“看看就行。”许青说，“这些东西带回去也是放着。”
“那来都来了。”
许青看了他一眼，笑了一声：“你这句话真是万能。”
“确实。”
买过东西，重新上路，往西走。博茨瓦纳的公路笔直地伸进地平线，两边是无边无际的灌木丛和偶尔出现的盐沼。太阳在头顶偏西的位置，把整片大地照得发白。
陈窈在后座翻看刚买的东西，把项链一条一条摆在膝盖上拍照。杨梓在跟魏大勋讲刚才手机被抢的事。
白夜开车，朱株在副驾。
“被偷了，现在我们就差被抢了”
“以前被抢过，”
“在国外被偷被抢很正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