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纳米比亚往南，穿过边境，进入南非。
路越来越好，越来越宽。柏油路面平整得像镜子，路边的房子从铁皮棚变成了砖瓦房，又从砖瓦房变成了带花园的别墅。加油站变成了服务区，服务区里有咖啡店和超市。
“发达国家。”魏大勋趴在车窗上，看着路边一闪而过的购物中心。
“南非算非洲最发达的了。”白夜说，“但也就几个大城市像样。”
开了一天，终于到了开普敦。
城市趴在桌山脚下，面前是深蓝色的海湾。高楼不多，但干净，街上有白人、黑人、有色人，各种语言混在一起。路边有咖啡馆，有书店，有卖手工艺品的摊子。
“最后一个城市了。”杨梓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的街景。
“好舍不得啊。”陈窈说。
“还没玩够啊。”魏大勋伸了个懒腰，“虽然累但是好舍不得啊。”
“你累什么了，你天天在车上睡觉。”
“睡觉也是体力活。”
车子沿着海岸线往南开。城市渐渐落在身后，路边的建筑越来越少，山越来越近。一边是陡峭的悬崖，岩石裸露，灰白色的崖壁直上直下；一边是深蓝色的大西洋，浪花拍在礁石上，溅起白色的水沫。
“哇——”陈窈把脸贴在车窗上，“好漂亮。”
公路在悬崖和海洋之间穿行，弯道一个接一个。白夜放慢了车速，让所有人看清楚窗外的景色。每一个弯道过去，视野都会打开一片新的海面，深蓝色的水一直铺到天边，和天空连成一条线。
“查普曼峰公路。”白夜说，“全球最美公路之一。”
“嗯。一百一十四个弯道，全长九公里。”
“这里都知道”
“资料上说的。”
车子拐过一个急弯，豪特湾出现在脚下。海湾里停着几艘白色的游艇，海水从深蓝变成浅绿，阳光打在水面上，碎成一片金。
“那边可以坐船去看海豹。”白夜指了指海湾。
“还是看企鹅。”
“对，看企鹅。”陈窈接话，“我还没看过真企鹅。”
“动物园没看过？”
“没有”
车子继续往前，穿过西蒙镇。小镇安静得很，路边的房子刷成各种颜色，花园里开着花。再往前开几分钟，就到了博尔德斯海滩。
停车场就在海边，下车就能听到企鹅的叫声——一种尖锐的、像驴叫的声音，此起彼伏。
“什么声音？”杨容问。
“企鹅。”白夜说，“非洲企鹅，也叫驴企鹅，叫声像驴。”
“真的假的？”
走到木栈道上，答案揭晓了。
栈道修在沙滩和灌木丛之间，弯弯曲曲地穿过企鹅的栖息地。栈道两边，密密麻麻全是企鹅。有的趴在沙滩上晒太阳，有的站在岩石上梳理羽毛，有的在水里游泳，黑白色的身体在水下像鱼一样灵活。
“好小！”陈窈蹲在栈道上，看着最近的一只企鹅。那只企鹅站在灌木丛旁边，不到半米高，胸前有一道黑色的条纹，眼睛圆圆的，正歪着头看他们。
“非洲企鹅本来就小。”白夜说，“比南极的小一半。”
“它看我了。”陈窈屏住呼吸。
企鹅看了她两秒，然后转身，扭着屁股走了。
“它走了。”陈窈有点失落。
“它忙着呢。”白夜说，“要捕鱼，要养孩子，没空陪你。”
栈道尽头的沙滩上，几百只企鹅挤在一起。有的在打架，有的在交配，有的在孵蛋。叫声混成一片，像菜市场。
“两千到三千只。”白夜说，“1982年在这里定居的，后来慢慢繁殖起来的。”
“它们不怕人吗？”杨梓问。
“这里是保护区，它们习惯了。”白夜指了指栈道旁边的牌子，“但不能摸，不能喂，不能离太近。”
“为什么？”
“好管理吧”
杨梓点了点头，往后退了一步，离那只企鹅远了一点。
从企鹅滩出来，继续往南。路越来越窄，风越来越大。海面上开始出现白色的浪花，一层一层地推过来，撞在礁石上碎成水雾。
然后，好望角到了。
停车场在半山腰，下车要走一段台阶才能到岬角顶端。风大得能把人吹歪，陈窈抓着栏杆，一步一步往上挪。杨梓跟在她后面，头发被风吹得横着飘。
“这风也太大了！”魏大勋弓着腰，帽子差点被吹飞。
“好望角。”白夜走在最前面，“非洲大陆西南端。”
台阶尽头是一块平坦的岩石平台，立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cape of Good hope，非洲大陆最西南端。
所有人排队在木牌前拍照。
“来，一起。”
七个人挤在木牌后面，风把头发吹得乱七八糟，眼睛都快睁不开。
“三——二——一——”
快门响的时候，一阵狂风灌过来，所有人都被吹得往前一趔趄。照片里，七个人歪歪扭扭地挤在一起，头发遮住了半张脸，但都在笑。
“再来一张！”陈窈喊。
“不用。”白夜低头看了看，“这张好。”
许青凑过来看了一眼，嘴角弯了弯：“确实好。好丑”
拍完照，七个人站在岬角边缘，看着远处的海面。
左边是深蓝色的大西洋，右边是偏绿的印度洋。两条洋流在远处交汇，形成一道模糊的边界线，像有人用笔画了一条淡淡的线。
“白夜哥哥，这里就是好望角嘛？”陈窈问。
“对。”白夜说，“一边是大西洋，一边是印度洋。”
“感觉没什么不一样。”杨梓眯着眼看了半天。
“确实是不一样。”白夜说，“颜色不一样，水温不一样，连海浪的节奏都不一样。大西洋的浪急，印度洋的浪缓。”
“真的假的？”魏大勋也眯起眼看。
“真的。但肉眼看不出来。”
风从两洋之间灌过来，带着咸味和水汽。远处有海鸟在飞，贴着海面滑翔，翅膀几乎不扇。
“以前叫风暴角。”白夜说，“葡萄牙人迪亚士发现的，因为这里风浪太大，差点把他的船队吞了。后来国王改名叫好望角，意思是通往东方的希望。”
“所以这里以前是航线的必经之地。”许青说。
“嗯。绕过这里，就能到印度，到中国。香料、丝绸、瓷器，都是从这条航线走的。听说郑和下西洋最远就到了这里”
“真的假的，来这么远”
“有这种说法”
“我相信是真的”
“我也信”
…
车子从好望角往回开，沿着海岸线一路向北，重新扎进开普敦城区。
路边的景色变了。从开阔的海岸线变成了密集的楼群，从悬崖和浪花变成了钢筋和玻璃。车子拐上了一条主干道，两边全是高楼，有的新，有的旧，有的还在施工，围挡上印着开发商的名字和效果图。
“真的好繁华啊，和之前去过的城市都不一样”陈窈把脸贴在车窗上，看着路边一栋刚完工的玻璃幕墙大楼。
那栋楼很高，在午后的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楼顶有个标志，写着portside。旁边还有几台起重机，吊臂伸在半空，正在给另一栋楼封顶。
“139米。”白夜说，“开普敦最高建筑，刚落成的。”
“刚建成？”杨梓也凑过来看。
“嗯。非洲第一个拿到五星绿色之星认证的高层建筑。”
“什么是绿色之星？”陈窈问。
“环保认证。”白夜说，“节能、节水、碳排放低，建筑界的五星级。”
“那很厉害啊。”
“是厉害。”白夜打了把方向盘，车子拐进另一条街。
街上到处是施工车辆，水泥搅拌车、渣土车、吊车，一辆接一辆。路边堆着建材，戴着安全帽的工人蹲在路边吃午饭。远处还有几栋楼在施工，吊臂密密麻麻地插在天际线上，像一片钢铁森林。
“media 24大楼。”白夜指了指左边一栋灰白色的建筑，“还有那边，ctIcc扩建，国际会议中心，也在建。”
“这哪像非洲。”魏大勋说，“比我在国内见过的不少城市都像样。”
“开普敦本来就是非洲最像欧洲的城市。”白夜说，“白人管了几百年，底子好。”
“那挺好的啊。”陈窈说，“这么繁华。”
白夜没接话，车子继续往前开。过了几个路口，路边的楼开始变矮了，变旧了。玻璃幕墙变成了水泥墙，新的变成了旧的，干净的变成了脏的。街角有人躺着，裹着毯子，旁边放着纸板写的牌子。
“好割裂啊，天堂和地狱嘛”杨梓看着窗外，语气里带着点感慨。
白夜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街角躺着的人，然后把目光收回来。
“天堂算不上，其实这里都落寞了。”他说。
“啊？”
“已经是下坡路了。”白夜打着方向盘，绕过路上一个坑。
“什么意思？”杨梓问。
“开普敦看着繁华，但这些工地都是这几年的项目。”
“那不是发展吗？”
“是发展，也是撑。”白夜说，“南非经济从2010年之后就不太行了。兰特贬值，失业率高，停电天天有。开普敦算好的，但也就是靠旅游和金融撑着。这些楼盖起来，租出去的不多。”
车里安静了几秒。
“你还查经济啊”
“来之前翻了南非的经济数据。Gdp增速从2011年的3%掉到现在不到1%，失业率百分之三十多。开普敦的写字楼空置率也在涨。”
“那这些楼还盖？”魏大勋问。
“之前就计划好的，也不能停下啊”白夜说，“有些是外资，有些是政府项目，但普通人该没工作还是没工作。”
车子经过一个路口，红灯。白夜停下来，看着窗外。
路边的人行道上，一个黑人女人抱着孩子坐在塑料凳上，面前摆着一堆橙子，一个纸板写着价格。旁边几个年轻人在等，应该是要擦车窗的。白夜摆了摆手，他们就没过来。
“马拉维湖那晚。”许青忽然说，“你说有些地方夜里是地狱。”
“嗯。”
“这里呢？”
白夜看着窗外，红灯变绿，他踩下油门。
“这里白天是天堂，夜里是另一个样。”他说，“开普敦的犯罪率，全球排得上号。市中心白天人多，晚上没人敢走。贫民窟就在城边上，走路半小时就到。”
“那……”陈窈小声说，“我们还逛吗？”
“逛。”白夜说，“白天逛，人多的地方逛，不去偏的地方”
车子拐进了一条商业街，两边是店铺和咖啡馆。行人多了起来，有游客，有上班族，有背着包的学生。街角有人弹吉他，琴盒里扔着几个硬币。
“停车。”白夜说，“到了。”
酒店在开普敦市中心，离海不远，一栋玻璃幕墙的高楼，门口站着穿制服的门童，旋转门擦得锃亮。
大堂挑得很高，水晶灯从天花板上垂下来，大理石地面反着光。前台后面是一整面墙的落地窗，能看到远处的桌山，山顶平平的，像被刀切过。
“哇——”陈窈仰着头，转了一圈，“这里是来非洲住的最好的酒店了。”
“最后两天了。钱留着也是留着，都花出去。”
“夜哥万岁！”杨梓已经扑到沙发上，陷进去半个身子，“这沙发太软了。”
杨容嘀咕“要花好多钱啊”
朱株：“钱留着干嘛啊，给下一季的人啊”
“也对”
魏大勋站在电梯口，看着墙上的指示牌——顶楼酒吧、游泳池、水疗中心、三个餐厅。他转过头：“我今晚就睡大堂。”
“你睡大堂人家保安会把你扔出去。”
“那我就睡泳池边。”
“会感冒。”
“我不怕。”
白夜拿了房卡，一人一张。
“太奢侈了，一人睡一间”
“可是我还想和窈妹睡，窈妹搂着好软好软”
“那给你俩开一间，省下来买东西”
“不要，我也要睡单间”
晚饭在酒店二楼的餐厅吃。靠窗的位置，能看到桌山在暮色中变成一道深色的剪影，山顶的缆车灯像一颗小星星，慢慢往上移动。
菜是西式的，牛排、烤鱼、沙拉，还有一瓶南非产的红酒。魏大勋第一个动叉子，切了一大块牛排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瞪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