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你是想在消息扩散之前，先行提审他？”裴安川手中的茶盏一直没有放下，生怕顾衡一个冲动又给它摔了。
沈辞的眸光明灭不定：“是，最好在今夜审完，目前我们对林延寿尚且处于可控状态。过了今夜，若是他的影响力真的能大到引发大规模百姓暴乱，刺史府防备本就薄弱，届时他不慎死在暴乱中不是很正常吗？”
沈辞这是想让林延寿，被他的信徒们亲手杀死。可到时候失去理智的信徒，一定会将所有怒火都集中在沈辞这位始作俑者身上。
裴安川若有所思，他早就想弄死林延寿这装神弄鬼的老东西了，这倒也不失为一个好法子。
“不行！”
没想到第一个跳出来反对的人是顾衡，莫说沈辞讶异，便是裴安川也满脸惊奇地看向自己的好兄弟。他以为顾衡会因为对沈辞的怨怼，顺水推舟地应下这个提议呢。
顾衡急得站起身来回踱步：“这太冒险了，很容易将自己给卷进去。沈辞，你千万不能小看这些普通百姓的恨意，若是你被选中成为怒意的宣泄口，不仅沧州的百姓，便是朝中不少人也会借此推波助，置你于死地。”
分明是关心的话，听起来却莫名有些违和，沈辞捏了捏眉心：“顾师兄，我在朝中也有二三好友，应当也没那么招人恨吧？”
话刚落音，裴安川与顾衡齐齐看过来，裴安川调笑道：“大靖大小文武官员成百上千，而我们沈大人在朝中却只有二三好友，可真是人缘‘极佳’啊。”
想到自己的刀下亡魂，沈辞义正严辞道：“若与人人都交好，岂不是成了结党营私？到时候即便同僚们能容得下我，陛下也容不下我！”
见这两人还有心思开玩笑，顾衡只觉得额角青筋直跳：“你俩正经点！反正此事我不同意！若是老师得知他的爱徒死于一场荒唐的动乱，必定会伤心的！老师年事已高，经受不住这样的打击。”
“哦？难道阿衡只考虑到老师伤心吗，自己就半分难过也没有？”裴安川嘴角勾起促狭的笑意，凑近了仔细观察顾衡的神色。
沈辞忍无可忍地拍了拍桌面，打断他俩：“喂，到底有没有人在乎当事人啊？我还没怎么样呢，怎么师兄们就提前替我哭丧起来了。”
她随即敛了笑意，正色道：“我自然不会做无用功，关于林延寿异于常人的长寿，我心中有一个猜想。只要得以证实，百姓就会知晓自己供奉的不过是一位‘伪神’，醒悟后生出的怒火，可不会发泄在我这个正直的好心人身上。”
顾衡冷静了一些：“你这是打算引蛇出洞？”他这一生拥有的真情太少，回顾过往，也只能想起裴安川、大师兄与静远先生。现下对沈辞的情绪十分复杂，他承认自己对她是存有怨气的，可他相信裴安川的眼光。更何况他翻阅过沈辞过往办案的卷宗，这般耀眼的人就该继续发光，寿终正寝，而不是折损在这些阴谋诡计里。
沈辞目光投向裴安川，见他微不可察地轻轻摇头，就知道邪教的事情他还没来得及透露给顾衡。可没想到顾衡居然如此敏锐，从自己的行事手段，就能看出出底层布局。
“正是，我与裴师兄查到了林延寿背后有一个邪教势力的身影，他们精心造出的神明死于信徒之手，邪教中人必然恼羞成怒，只要他们敢冒头就会留下痕迹，只要有痕迹我们就能将其揪出来。”
“可若是，验证了你的猜想是错的，万一这老东西就是天生命长，你又当如何？”顾衡隐约猜到，沈辞想摧毁的是这个伪神的根基，会选择从林延寿长寿这件事下手。
这两人倒是相似，想来私底下早不止一次骂过林延寿，顾衡此事才说脱口而出“老王八”这样的外号，沈辞很快拉回思绪：“那就让我的猜想变成真的。”
难怪裴安川会欣赏这小子，本以为是个高风亮节的真君子，没想到这心黑程度能与裴安川坐一桌。顾衡汗颜：“行，只是有一点，若是没有十足的把握，就要谨慎再谨慎！只要命还在，一次不成功还有很多次机会！”
“明白啦。”沈辞起身轻轻抚平衣角褶皱：“裴师兄，派人带我去关押林延寿的地方吧，也是时候该去拜拜这位活神仙了。”
“好，我亲自安排院中守卫，保证你今日审他讯的内容，绝不会外泄一个字！”
顾衡也跟着起身：“那我亲自带人守在外围，一旦有异动就立刻示警。小师弟，林延寿此人有些古怪，你千万当心，莫要被他言语乱了心神。”
商议既定，三人分头行事。
沈辞换了一件月白色衣袍，袖角绣着一处不显眼的囚灵百花纹样，带着书墨走进那座偏僻空旷的院落。
屋内林延寿正倚在软榻上，满头银丝梳得整整齐齐，看不出半点被囚禁的狼狈。
听见推门声，林延寿缓缓抬眼，目光落在门前身形高挑的少年身上。唇边浮起一抹淡淡笑意，眸里甚至染上真切的慈爱。
“昨夜不知您就是镇抚司沈大人，是老朽唐突了，还望大人海涵。”林延寿语气恳切，可倚在榻上的姿态闲适，看不出半点惶恐。
“既然今日已经知晓本官身份，为何还是不肯起身行礼？”沈辞也不惯着他，反客为主坐上屋内主座。
林延寿慢慢直起身子下地，像个体谅不懂事孩童的长辈，郑重拱手行了一礼：“林延寿，见过沈大人。”
沈辞迟迟没让起身，林延寿竟也就一直保持着躬身行礼的姿势，让人一点也挑不出错处。
“林老太爷今日倒是比昨日看起来顺眼多了，就是不知道究竟昨日鲁莽冲撞是真性情，还是今日彬彬有礼才是真的你。”沈辞饶有兴致地撑着下巴，可惜林延寿低着头，自己看不清他的神色。
林延寿眼中飞快闪过一丝阴霾，昨夜也不知怎么了，莫名控制不了情绪。竟会当众为难杨家那丫头，反而让沈辞抓了把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