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烛光落在林延寿银白的发丝上，衬得此人温良慈悲，倒还真有几分超然世外的仙人气度，林延寿不急不缓地开口：“昨夜老朽酒后失言，让大人见笑了”
“林老免礼吧，虽说林老并非有意，可大靖律法，从来没有酒后不追责的先例。”
林延寿直起弯得有些发酸的腰，圆脸上满是宽容的笑意，仿佛此事只是沈辞无理取闹，而非他触犯了律法：“老朽只是一介乡野鄙人，出身寒微，不懂这些长久不曾启用的律条。若是沈大人执意依律办事，那便按照沈大人的规矩来吧。”
沈辞挑眉，这是嘲讽自己刻意刁难，故意抬出长久不用的律条只为难他？还真是语言的艺术，只言片语就把律法歪曲成自己一人的私规？沈辞面上浮现不忍：“杨姑娘昨夜受了惊吓，回去便发起高热，既然林老太爷如此有诚意，那便依律处置吧。”
林延寿脸上不见半分惧色，重新坐回榻上，仿佛即将被处以绞刑的人并非自己。
“林丑，人人都说你是活神仙，我很好奇你究竟会不会死。”沈辞撑着下巴，笑意带着几分跃跃欲试的恶劣。
林延寿听到“林丑”这个旧名时，眼中掠过一瞬的茫然，很快又恢复平和：“沈大人，老朽的旧名早就不用了，还请大人莫要借此取笑。”
沈辞仔细观察着林延寿的神色，发现他竟果真一点屈辱之色都没有，不禁轻叹一声：“困扰自己几十年的旧名入耳，林老却还能毫无反应，真不愧是心胸宽广的‘老神仙’，辞自愧弗如。”
林延寿神色淡然：“往事皆已成烟，老朽得了神明眷顾，能有机会重新活过。若还是执着困于不堪过往，迟迟不愿抽身，岂不是浪费了上天赐下的神迹？”
“上天赐下的吗？本官倒觉得这更像是因人贪欲太过，而自导自演的一场戏。”
“沈大人，老朽念你年少不通天地法则，故而处处多有退让。但你却咄咄逼人，你今日胆敢触怒神明，难道就不怕日后折损官运性命吗？”林延寿被戳中了痛处，脸色阴沉得厉害。
“书墨，研磨。”沈辞话刚落音，书墨就飞快从腰间步袋取出笔墨纸砚，上前一步为沈辞铺展开。
林延寿见主仆俩并不接自己的话，一个研磨一个低头落笔不知在写些什么，只觉得自己这些年的好涵养遇上沈辞全部失效。
“沈大人若是有公务要忙，不妨换间屋子，老朽这里庙小，容不下您这尊大佛。”
沈辞侧头不知道与书墨耳语什么，随即转过脸看向他：“林老，我担心您没办法挺过这次绞刑，想认真画下当世‘活神仙’的真容，我还是觉得您方才仙风道骨的温和模样更体面一些，不然您暂且收收怒意？”
随即生怕林延寿不同意，连忙补充：“您放心，我画技承自静远先生，绝对比那些生祀中供奉的雕像更逼真。”
要是这还看不出来沈辞是在拿自己寻开心，林延寿这半辈子算是白活了，他气得额角青筋直跳，坐回榻上背过身不肯再看沈辞。
约莫一刻钟的功夫，林延寿才平复下情绪。这些年自己被百姓当作真神仙供着，见惯了恭维讨好的模样，如今忽然出现一个混不吝的沈辞，才会如此失态。
沈辞盯着林延寿从不断起伏，到逐渐平复的肩膀。听刚才的呼吸频率，此人确实是动了真怒，气性也真是不小。可是一个百岁老人，盛怒许久，身子竟无半分衰老带来的异状？
沈辞微微前倾身子：“本官幼时读过一本典籍，书中记述了衰老的道理。人年过七十后，脏腑会衰败，血脉会变的脆薄，血质也会变得浓稠阻滞。一旦骤然盛怒，少不得胸闷气短，呼吸也会带上痰音，重者甚至会中风晕厥。”
林延寿背对着她，肩膀微微绷紧，指尖也不自觉的缩了一瞬，不知道沈辞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可沈辞接下来的话，让林延寿瞬间心神大乱：“可你方才盛怒之下，气息虽急促，却再无其他反应，完全没有一位百岁老人应有的疲态。”
林延寿不敢回头，深怕被身后那双锐利的眼睛洞穿，强撑镇定开口你道：“沈大人博览群书，这样没有考究的野闻，老朽就从未听过，不知沈大人想说什么？”
“巧了不是，这边典籍是我师叔的师祖，雷神农所着，只是因为书中部分理念，在如今的环境下无法实现，才一直未曾流到民间。”
若说林延寿是伪神，那雷神农能称得上一句真神。没人知道他的真名，后人都称他为雷神农。单是一个种牛痘法子，就让天花这样致命的疾病彻底在大靖境内灭绝。他就好像来自另外一个世界，医学理念领先世人数百年一样，大胆却实用，大靖无数神农庙都在供奉他，如今所有大夫都在用他创下的医道体系。
林延寿转过身，眼底再看不见半分温和慈祥，他皮笑肉不笑道：“所以沈大人还看不明白吗？老朽是真正被神明眷顾的人，凡人的生老病死对我没效，我本就游离在天地法度之外！”
沈辞摇了摇头：“林丑，本官说了从来不信鬼神，我给你讲个故事吧。”也不管林丑表态，她便自顾自地开始讲起来。
“从前有一对富家夫妇，对他们唯一的孩子极尽宠爱。那孩子幼时养了一只狸奴，却因下人疏忽亡故。夫妻为了不让孩子难过千方百计地又寻了一只外表看起来一模一样的狸奴，那孩子果然没发现异常，可是很多年过去了，狸奴依旧是一样的模样一样的体型。直到那对夫妻逝世，再也没人为他寻找一样的狸奴，孩子亲眼看着自己的狸奴长大，衰老，死去。这才知晓一切真相，他接受不了这样的骗局，就像失了神智一般，将家财散尽，烧了整座府邸，最后人也不知所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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