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林延寿的喉咙才艰难挤出声音：“老朽听不懂沈大人在说什么？”
林延寿虽没有承认，可他的反应却印证了沈辞的猜想，褪去方才的恶劣戏谑神色，沈辞眸光清冽锋利：“听不懂吗？那不如我换个说法。”
“那只永远不变的狸奴是你，或者说，是承载‘林延寿’这个名字的躯体。”
“那一对不断为爱子编造幻梦的富家夫妇，就是躲在暗处操控你的势力，不知你是如何称呼的，总之我将其称为邪教。”
“最后，被蒙在鼓里多年，最后被真相击溃心神的孩童，就是沧州的万千百姓。”
沈辞将林延寿惊惧的神色尽收眼底，指尖轻敲桌面：“当年林丑找上邪教，借他们的手改头换面，化身为长相出众的林延寿。但代价就是出卖灵魂与自由，将这个身份与名字全部卖给你身后的魔鬼。”
林延寿猛地站起身，原本梳得一丝不苟的银发不知什么时候散落几缕，看起来有些疯癫怪异。他扬手一掌，重重地拍碎身侧的矮几：“简直一派胡言，都说沈大人办事讲实证，如今老朽却只看见一个胡乱揣测，随意构陷良民的无能官员。”
林延寿想用激将法，来逼沈辞情绪失控，从而重新夺回谈话的主导权。可沈辞哪是一般人，她笑意凉薄：“既然林老太爷认为本官所言皆是胡言乱语，想必为了摆脱嫌疑，很愿意为本官解惑的吧？”
圣女教挑人时只注意骨相身形，对人品性才能并不看重，况且为了避免“成神”的棋子不脱离掌控，并不会选择太聪明的人。以至于代代‘林延寿’起初都会小心翼翼地扮演好这个角色，但奉承听多了，就容易逐渐失去判断能力。
现在的“林延寿”并不擅长应对超出吃喝拉撒范围的局面，如今骤然遭遇如此变故，实在不知道该如何招架。
沈辞觉得自己颇有善心，主动开口为他解疑：“若你真得神明眷顾，肉身不朽，那为何三年前会卧床不起，无数大夫看了都说无力回天？所以我猜测那场重病，是上一具躯体已经油尽灯枯，濒临报废。”
她心中暗自推演每一个“林延寿”上位时的年岁，不会太年轻，不然衰老的变化太明显，很容易被人看出端倪。也不会太年迈，邪教应该是用了什么秘药，强行改变一个人的相貌和骨骼走向，付出的代价太大。定会对寿数有影响，年纪大的承受不住，那大概会在多少呢？
沈辞指尖分明是敲击桌面的，可“林延寿”却莫名感觉每一下都敲击在自己疯狂跳动的心脏上。
这个年轻人给他的感觉实在太恐怖了，他心底惶然不定：沈辞究竟只是凭空推断，还是已经掌握了什么确凿证据？
“林延寿”现在满心都是怎么将消息传给大祭司，总觉得再不阻止，这些年的布局恐怕会毁在眼前这个年轻人手里。
可沈辞显然不打算放过他，那双琉璃眸在烛光下明明灭灭：“你听见林丑这个代表过往耻辱的名字时，第一反应是茫然。你若是真的林延寿，对于这个代表着过去五十余年耻辱的旧称，怎么会半点触动也没有？或许你承接了他的记忆与过往，可到底不是亲身经历过的，没有归属感。”
“至于最后一点，那就是你这具躯体实在太年轻了。其实你们的教派若是想创造一个真正的神，大可以让林延寿永葆青春，拥有年轻的躯体并不奇怪。可我想，大概幕后的人过于急功近利，你们需要一个仙风道骨的老神仙形象游走在世间，替你们收拢人心。贪心太过，什么都想要，才会留下如此大的破绽。”
林延寿无比清晰地认识到，眼前的人并非只会查案的官员，她对人性了解到极致，如此笃定的神态，一定是掌握了什么证据！
他脸上不再惶恐茫然，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高高在上的傲慢。。
“年轻人想象力丰富是好事，即便大人所言为真，那又如何呢？想来为了稳住民心，大人今日是独自前来的吧，这些妄语老朽听听就行了，传出去谁又会相信？”
他抬眼，浑浊的眼眸里翻涌着诡谲戾气：“当神仙可真好啊，百年香火铸造神躯，万民笃定奠定神格，时间久了连我都分不清自己到底是人还是神了。你杀得了一个我还有千千万万个我，沈大人，你能杀死林延寿，但杀不死根植人心的执念。”
林延寿走进沈辞，循循善诱：“想必你效忠的那位陛下也传信问过我的消息吧，你看，连所谓的真龙天子也不能免俗，您为何不顺应民意呢？装聋作哑不好吗？随这群愚民一起敬畏我，供奉我，真相本就无足轻重！”
那双眼眸好像能蛊惑人心一样，沈辞身子微微后靠，厌恶地抬手捂住鼻子：“你离我远些，太臭了。”
林延寿僵在原地，下意识地低头嗅了嗅自己的衣服，在被拘禁之前，他每日都要沐浴熏香，哪里来的臭味？
但看沈辞难以忍受的模样，难免自我怀疑，控制不住地后退几步。
等林延寿远了一些，沈辞才松手，皱眉大口呼吸：“怎么，神仙也要靠秘药熏香来蛊惑人心吗？”
她居然知道！若说之前林延寿只是对沈辞一些忌惮，此刻恐惧才攫住心神！
“你……你……”林延寿嘴唇哆嗦，一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来。
试探出自己想要的线索，沈辞再也无法忍受林延寿身上邪香的味道，起身打算离去。
“沈大人，你能识破真相又如何，难道能倾覆万民念想吗？人人都想长生，人人都想成仙！杀了我，你承担得起满城百姓的怨恨与怒火吗！”
沈辞看着林延寿近乎癫狂的模样，不着痕迹地皱了皱眉：“我不知道与邪教是以什么方式联络，但若是你死前能在我眼皮子底下将消息递出去，麻烦替我告知他们，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我沈辞，来收他们了！”
眼前的年轻人嘴角上扬，分明是笑着的模样，可林延寿却遍体生寒。他有种莫名的直觉，这个人只要说出口，就一定能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