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出江府，就见成群百姓们朝着一个方向涌去，脚步匆匆，沈辞伸手拉住一个赶路的路人：“大伯，前面可是发生什么事了？”
被问话的路人本有些不耐烦，可抬眼看见眼前这张清隽绝美的观音面，语气不自觉地缓和几分：“小公子可是外乡人？前面是林家老神仙在灯会给大家发圣水呢，小公子你也快去瞧瞧吧，数量有限，去晚了可就轮不上了。”
林延寿？沈辞眼眸冷下来，侧身不动声色地混入人群中，看样子裴安川的身体已经彻底被另一人的记忆占据，想来两人之间应当已经达成了什么交易，所以裴安川才能顶住压力将林延寿这个祸害放出来，还帮他造势。
顾衡脸色同样不好看，两人在望海城灯会这般热闹的场面行事，动静铺得这样大，分明是已经做好万全的准备，只等人自投罗网。
他凑到沈辞耳边，低声道：“小师弟，你先回刺史府，容我去看看前面是什么情况，探明底细之后立刻回来报你。”
“顾师兄，此局多半是冲我设下的，他们费心搭好戏台子，我若不去岂不是辜负了他们这番谋划？”
“不可！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此事你听我的，莫要任性！”顾衡情急之下，伸手攥住沈辞的手腕，拦住她前行的脚步。
望海城民风素来开放，若是两男子或两女子相爱虽不能公开言说，可也不一算什么稀罕事。如今两人当众拉拉扯扯虽引来不少人侧目，可因两人实在生得好看，这一幕倒也有几分养眼。不少妇人小娘子下意识停下脚步，悄悄在一旁看起热闹。
沈辞无奈扶额，有些利害没法当众细说，可顾衡又像头倔驴，认定的道理死活不肯松口。她反手扣住顾衡手腕欲将他拽至无人处。一旁看热闹的大娘凑上来，笑着打趣：“小公子，情郎若是不听话提点几句便是，当众总要留些情面，莫要让两人之间离了心去。”
顾衡羞得连忙摆手：“大娘，你误会了，我俩不是那种关系！”
沈辞却不欲在这样的小事上浪费时间，冷着脸将顾衡拉入一旁僻静巷子，凑近顾衡数寸：“顾师兄，你好好想想，若他们只是图我这颗人头，又何必如此大费周章？”
她顿了顿，回想是何时发现裴安川的不对劲，接着道：“我怀疑自江家那两个家仆被掳走之时，裴师兄就已经被邪教种下的心念影响到了。可邪教只是在他心中埋种子，一直未曾真正激发他心底的恶念。若是想取我性命，在我还未对裴师兄设防时蛊惑他动手，至少能有五成的胜算。可他们并没有那么做……”
顾衡感受到忽然凑近的清冽气息，浑身一僵，连忙摒弃心中杂念：“既然此事是冲你来的，即便是不取你性命，你的处境也凶险万分。不如保守行事，静观其变？”
“坐以待毙不是我的处事风格，越早看清他们的路数，我们才能越早破局。师兄，我们已经失了先机，绝不可再龟缩在后面，被动接招！”
她瞥见方才还人潮涌动的街道，已经安静下来，人流也已经尽数涌向灯台周边。想来林延寿那边一切布置妥当，沈辞不欲再在此处与顾衡争辩。
她放开顾衡的手：“裴师兄脑子里的另一位师兄与你无仇无怨，看在同门的情分上多半不会过多为难你。顾师兄，若是此次事情走到无法挽回的地步，劳烦你守好沧州后方。尤其是江家，作为第一个向投诚的百年世家，万万不能在此刻出事，坏了陛下的布局。”
她薄唇微抿：“我身边有一医官，即将抵达望海城，还请师兄帮我护住她。一旦我出事，就将人送往不归山避难！”
说完再不看顾衡作何反应，转身就往人潮中走去。
顾衡感受到腕间的温热一点点冷却，沈辞这番话，分明是在交代后事的话，他心中不安更甚。可理智将他的双脚死死钉在原地，陛下意在削弱世家集中皇权，能兵不血刃最好。此次江家的投诚至关重要，若是江家在这个关头出了事，朝廷的公信力会降低，其他本就摇摆不定的家族可能会直接转投世家阵营。
他抬手捂住剧烈起伏的心口，在心中默念一句：“沈辞，你可一定要平安归来。”
十里长街灯火通明，高台上林延寿一袭素袍，立于烟火之中，远远看去倒还真有几分仙风道骨。
他声音温和悲悯，不知用什么法子，分明唇瓣张合幅度极小，声音却响彻全场：“我林延寿隐于沧州，无意富贵权势，只想以自己微薄之力护一方百姓安宁。却不想有人连这我这点私心也容不下，忌惮万民的归心，视老夫为眼中钉、肉中刺。”
话音一落，台下百姓哗然，义愤填膺：“究竟是何方宵小！连林神仙这样仁善之人都容不下！”
林延寿眉眼低垂，似神明稳坐云台：“罢了，那人位高权重，我本不欲说这些来平白让大家担心，今日，或许是最后一次为大家分发圣水了。”
民意就是如此，真挚淳朴，却又最是利己自私。
倘若当真是权势滔天的人要林延寿的命，众人至多不过唏嘘两声，即便心中生了怨怼，日子该怎么过还是怎么过。可一旦牵扯到能治病救人的圣水，便是戳中了切身利害。
“仗着有权有势就可以草芥人命吗！林神仙你只管说出是谁，老汉我必定为你讨个公道。”
一旦有人开口，其他人再附和就容易多了。
“是啊，亏得林神仙心善，向上界的仙人讨来圣水，我那断腿的儿子才有机会重新下地走路。”
“可不是吗，我那出生便瞎眼的小孙儿也是，喝了林神仙发的圣水，这才刚刚能看得见一些光亮。若是往后都没有圣水，孩子岂不是要当一辈子的瞎子？”
沈辞冷眼瞧着民情一点点被煽动，待到群情激愤，林延寿才装模作样地出声制止：“不说这些烦心话了，行善积德，庇护乡亲们本就是我应当做的。大家按照病情轻重，依次上前来领圣水吧。”
沈辞鼻尖嗅到盛在陶缸里的圣水，神色一冷，这哪是什么济世神水，分明是砒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