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辞足尖一点，借着漫天的烟火之势，纵身跃上灯会中央的高台。一头墨发并未束冠，而是高高扎成一个马尾。散落的发丝随风飘扬，眉间朱砂痣在璀璨灯火下红得刺目，清浅的眉眼上覆着一层彻骨寒霜。
踏灯而来的玉面神官，落足的瞬间将一旁“慈眉善目”的林延寿打回原形。
铮！长剑出鞘，那一方被百姓视若至宝，盛放“圣水”的巨大玉坛，被劈成碎片，清水四溅。所有喧嚣声随着这一剑尽数归零，全场死寂。
沈辞的视线越过一脸惊惧的林延寿，直直与高台侧方，那一双藏在灯影里的眼睛对上。
裴安川立在灯火与阴影的交界处，往日里明亮桀骜的眸子，如今覆着一层猩红，戾气横生。他嘴角噙着一抹胜券在握的诡笑，静静望着孤身闯局的沈辞。她沈辞不是心怀苍生吗？他以万千愚民的性命作为筹码，不怕她不来。
灯火落在持剑少年的肩头，阴影却沉入绯衣青年的眼底，这一刻的无声对视，仿佛跃过沧海桑年，胜过千言万语。
短暂的死寂过后，随之而来的是台下的百姓们更汹涌的怒火。
“她毁了圣水！”
“这是何人，为何要断我们的生路！”
“原来真有人容不下林老神仙，连我们这些平头百姓的活路也要斩断。”
滔天的怒骂声层层叠叠，压得人喘不过气。
沈辞垂眸看向撒了满地的水渍，真想将林延寿这个老不死的王八，按在这滩所谓的圣水上。既然是这样包治百病，延年益寿的好东西，自然该优先给这位受人景仰的“老神仙”享用。
就在民情激愤之时，数十道黑影骤然从台下窜出，手持利剑，直直指向林延寿的心口。
沈辞刚想抬剑阻挡，却见黑衣人身上穿着镇抚司制式的官服。她眉梢微挑，虽然很想将眼前这个视人命为草芥的伪神碎尸万段，可今日事发突然，自己可没对镇抚司下过什么命令。
想到此处，便顺势收剑入鞘，想看几人这又是要演一出什么戏码。
一名刺客已经冲到林延寿身前，将手中长剑直直贯穿林延寿的胸口，将人捅了个对穿。
鲜血瞬间染红了他身上素白的道袍，再拔出剑的一瞬间，林延寿并未像众人想的那般瘫倒在地。反而是踉跄着重新站稳，像是忍受了什么莫大的痛苦一般，声音虚弱却依旧温和：“诸位莫慌，老夫无碍......”
此时，台下万民情绪高涨到近乎癫狂。
“一剑穿心都不死，林老先生果真是活神仙！”
“天道庇佑！”
“是镇抚司！是朝廷要害我们沧州的活神仙，要灭我们的福泽！”
原来如此，沈辞眼中戾气横生，即便是剑悬在头顶依旧还不忘记他们的造神计划。愚弄百姓，强行将他们推到朝廷与镇抚司的对立面。
她看向林延寿的胸口，虽被血染红了一大片，可却不见一点贯穿伤。沈辞自小与师父游历，走遍大江南北，见惯了江湖戏法，看出不过此次刺杀不过是障眼法，林延寿身上可一点真伤也没有。
她四指依次扣上剑柄，指节因极大的力道微微发白，无视了裴安川眼中的恶意，抽剑直指林延寿：“我说过了，我不信神！”
说罢，在所有人都还沉浸在眼前神迹的震撼中时，寒芒一闪，将手中长剑径直刺入林延寿体内。不偏不倚，刚好是方才假扮镇抚司的刺客刺入的那一处。
感受到剑尖的阻滞感，沈辞面色不变，手中再加了一分力。
直到剧痛席卷全身，林延寿依旧没从方才被百姓追捧的洋洋自得中回过神来。他瞳孔骤缩，努力想睁眼看清眼前少年的表情，身子却再也支撑不住，直直倒落在地上，彻底失去动静。
裴安川的诡笑也僵在脸上，猩红的眸底翻涌着难以置信的怒意。疯子！沈辞就是一个彻彻底底的疯子！
明知道林延寿已经被彻底推上神坛，居然还敢当众拔剑，定着滔天民怨刺出这一剑。
沈辞漫不经心地将剑上的血迹往林延寿的衣裳上擦了擦，垂眸看了一眼地上那具死不瞑目的尸体，嗤笑一声，抬脚将人踢开。
裴安川骤然收敛了所有心绪，高声喝断了全场哗然：“镇抚司副使沈辞，当众行凶，滥杀无辜。如今罪证确凿，立刻打入大牢，听候发落！”
可周边官吏却无一人敢动，早就听说过这位沈大人武艺高强，此时未必甘心束手就擒。她若是执意反抗，那他们这些小喽啰上去，对沈大人来说不就像砍瓜切菜一样容易吗？
见周边无一人敢动，裴安川咬了咬牙，只能亲自提着铁镣走近，一路上小心观察着沈辞，生怕她忽然发难。却没想沈辞竟没有反抗，卸下腰间长剑乖乖束手。
等到铁镣铐锁上眼前少年腕骨时，裴安川才松了口气，凑到沈辞耳边：“沈大人，莫要怪我不顾同门情谊，杀人偿命，实在是律法难违。”
沈辞的琉璃眸牢牢锁定这张近在咫尺的俊脸，裴安川本性赤诚善良。若是今夜因两人纷争伤了无辜百姓，待他清醒后只怕会将所有责任都揽在他自己身上，困死在自责之中。
裴安川并没有看见预想中的恐惧，只见沈辞嘴角勾起一抹恶劣的笑意，如恶魔低语：“什么时候，一个占据他人身躯苟活的孤魂野鬼，也有资格来我面前叫嚣了？”
裴安川神色一僵，指尖扣住沈辞的手腕，力度重得像是要将人腕骨捏碎一样：“希望你到了阴曹地府，嘴也能那么硬。”说完狠狠将人往前拽，想看沈辞失态。
却没想到沈辞就像长在地上一样纹丝不动，反倒是裴安川因为没来得及收力，险些踉跄摔跤。沈辞好整以暇地站在原地对着他的狼狈欣赏了片刻，才屈尊降贵转身往台下走：“今夜这样意图残害百姓的行为，我希望是最后一次，不然即便占着裴师兄的身体，我也会毫不犹豫的杀了你。”
说完两臂微微用力，腕间铁链出现了一道微小的裂痕。
裴安川强作镇定，丝毫不怀疑沈辞能够说到做到。若非自己占着裴安川的身体，只怕早就落得跟林延寿一个下场：“冤有头债有主，我同样师从静远先生，也不是那等滥杀之人，我只要你偿命！”
沈辞脚步微顿，却没有回头。
? ?算无遗漏的沈大人，也会有失手的时候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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