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神仙死了！不是说神仙都不死不灭吗！”站得离高台最近的大伯，见倒在地上死不瞑目的林延寿，一双眼睛直愣愣地盯着自己，吓得连忙往后退了几步。
沈辞正好走至台下，笑得邪魅，与平日里端方君子的模样判若两人：“因为他本就不是什么神仙啊，不过是个虚伪的骗子罢了。”
“胡说，林老太爷怎么就不是真神仙，他赐下的圣水能治百病，隔壁王铁匠家那从山上摔断腿的儿子，喝了圣水都能重新下地走路了！”老伯眼神闪躲，却仍然不甘心地反驳。
多半又是像今日伪装镇抚司之人刺杀一般，雇人演的一场戏。若是真的断腿重伤，定要配合针灸推拿接骨，哪里就是喝点东西就能痊愈的。
沈辞抬手指向撒了满地的水渍：“既然不信，那你还不赶紧去收集未撒完的圣水。若是喝出人命了，可别怪我没有事先提醒过你，这里面有砒霜哦。”
一旁信众本就尊崇林延寿，对沈辞这个亲手杀死他们信仰的罪魁祸首恨之入骨，如今见她还在出言诋毁，忍不住上前推搡她：“林神仙赐下的圣水当真能救人人，你这残害无辜，心狠手辣的狗官竟还在妖言惑众！看我不杀了你，好为林神仙报仇！”
本还在一旁冷眼旁观，乐得见沈辞承受旁人诋毁憎恨的“裴安川”，见那说话那青年袖中亮光一闪，竟是真要取沈辞性命的模样。眉心一跳，再顾不得欣赏沈辞的狼狈，暗骂一声连忙上前阻止。他是恨不得将沈辞千刀万剐，可也深知绝不能在此时让沈辞死在百姓手里。
镇抚司在百姓心中威望极高，若是沈辞在众目睽睽下被一个寻常百姓一刀了结，反倒是成就她的殉道之义。先前借林延寿打造的民心大势，顷刻就会崩塌。
更何况龙椅上那位也必不会善罢甘休，裴安川抬脚挡在沈辞身前，示意一旁的衙役将几个情绪失控的百姓拉开。
沈辞走在包围圈中，扫过衙役自那青年手中夺走的短匕，唇角漫开一抹冷淡笑意：“怎么，舍不得我死？”
裴安川侧过头，避开她眉心那颗夺目的朱砂痣，语气冷硬：“就这么让你死未免太便宜你了，你就该如大师兄那般，身败名裂，受尽世人唾骂，最后再孤零零地死在一个无人的角落。”
沈辞轻轻晃动手腕，铁链碰撞发出沉闷的锵声，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神态：“诸位若是不信我的话，大可寻个懂医理的大夫来看。或者平日里有什么仇家，用他们来试验一下这个猜想，砒霜剧毒，入口就死。到时只用看人是否丧命，不就能知道这究竟是圣水，还是封喉的毒药了。”
察觉到一些人蠢蠢欲动的视线，裴安川只觉得额角青筋直跳，这小子难道真的疯了不成？先前无视民怨也要劈了装砒霜的玉坛，现在又怂恿着百姓自相残杀。
等到护着沈辞走出人群，才狠狠将人往地上一掼，神态显然是怒极：“你到底想做什么？”
沈辞挑了个舒适的姿势一屁股坐在地上，还是那副疏懒不羁的模样：“只是忽然觉得累了，不知道自己拼死守护的这一切还有什么意义。一群容易被人挑唆，受人愚弄的百姓，偏生又自私得不得了，但凡一点不合他们心意，转眼便能反戈相向。”
她单手撑在膝上，掌心抵着下巴，看向裴安川：“这位不知道姓甚名谁的无名师兄，若是当年你能活下来入仕为官，是否也会因此感到迷茫呢？”
什么叫无名师兄，这张嘴倒真是气人得很。“裴安川”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他面无表情地将地上的沈辞一把拽起：“可惜了，我这位无名师兄没能活到现在，也不过是个占着旁人躯体的孤魂野鬼，无法回答你的问题。”
“裴安川”将沈辞被带到刺史府地牢，见她面上依旧毫无惧色，还颇有兴致地点评地牢构造，忍不住怒道：“你是来坐牢的，不是来住客栈的。”
本来还念着两人算得上有些同窗情谊，沈辞总归是要死的人，实在没有折辱的必要。打算选间干净的囚室安置她，待自己完全掌控沧州，毁掉她的清名，再以一杯毒酒送她离开，一如她对大师兄那般。
可此时见她吊儿郎当的模样，实在忍无可忍！“裴安川”阴恻恻一笑，抬脚拉着沈辞转了方向，将人丢进水牢中：“最后好好珍惜自己余下活着的日子吧。”
冰冷浑浊的水漫过沈辞的小腿，带着阴湿腐朽寒气，顺着衣料往骨头缝里钻。
直到裴安川的身影完全消失在转角，沈辞才转动了一下被铁链挂起来的双手，神情冷淡。邪教的教义，明显是与朝廷与世家背离的，这是一支独立于两股势力之外的第三股势力。
分明出自皇家，却又蔑视皇权，能在这两座大山眼皮子底下蛰伏隐藏整整三十年。
沈辞长睫遮住眸中的情绪，她很好奇，圣女教会如何使用自己这颗被皇权放弃，得罪世家，又背离信仰的棋子。
“哟，这不是沈大人吗，怎么也沦落到如此地步了。”
沈辞抬眼看见对面牢房一个满眼阴鸷，披头散发看不清脸的男人，竟是本该身死的林家主。
她勾唇一笑：“原来是丧家之犬林家主，失敬失敬，怎么，你从阴曹地府爬上来寻我索命啦？”
“你！”林家主气得指尖直发颤，转眼想到沈辞此刻的狼狈，不由幸灾乐祸道：“我林家有活神仙在，谁敢动我？倒是沈大人现在自身难保了，不知等到刑具加身之时，是否还能这般伶牙俐齿？”
“哦，你说林延寿那个老王八啊，今夜已经被我一剑捅了个对穿，现在多半尸身都快臭了。”
“你怎敢！”林家只有有林延寿在，无论如何都不可能走上真正覆灭的道路。可谁能想到半路杀出沈辞这个不畏鬼神，不顾民怨的疯子。
林家主不停安慰自己沈辞是在哄骗他，可见眼前人身陷囹圄依旧是那副怡然自得、处变不惊的模样，心却一点点沉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