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历20年6月30日。暗区腹地。地下第七层。
人间失格客站在升降平台边缘。平台由旧帝国合金板拼焊而成，四角链条绷紧，钢缆穿过头顶滑轮组，向竖井上方延伸，消失在一片漆黑里。平台下方是第七层的主隧道。宽十二米。高八米。地面铺着旧帝国时期的枕木和铁轨。铁轨锈蚀，枕木间长出灰白色菌丝。菌丝贴着铁轨蔓延，分叉，汇合，形成一层极薄的发光脉络。光很暗。暗绿色。照不透隧道深处。隧道尽头有东西在呼吸。呼吸声很重。间隔很长。像一座山在睡眠中起伏。
升降平台的链条哗啦响一声。人间失格客没有回头。平台上面的人正在下来。脚步声很轻。一队人。十二个。全副轻甲。腰后挂短刀。刀鞘口系着细绳。绳上绑着极小的铜铃。铜铃摘了铃舌。不响。这是灰烬族清理队的规矩。进暗区深处不许出声。脚步声踩在合金板上，几乎没有声音。领队走到人间失格客身后。停下。没有说话。人间失格客抬起右手。食指朝前。指了一下隧道深处。领队点了下头。转身。挥手。十二个人散开。贴着隧道两侧墙壁前进。手里的短刀出鞘。刀身涂着暗色涂层。不反光。
人间失格客站在平台上。腰后别着一根金属短杖。杖头嵌着一颗神骸金属碎片。碎片表面有极细的裂纹。裂纹里残留着白金色光纹。光纹在暗处极淡。几乎看不见。他握住短杖。杖头的碎片微微发热。他松开手。走下平台。脚踩在枕木上。菌丝在脚下碎裂。碎片粘在靴底。他往前走。十二个清理队员在他前面。分散。搜索。不留死角。隧道两侧的墙壁上有旧帝国时期的管线。管线外皮剥落。露出底下的铜芯。铜芯上缠绕着灰白色纤维。纤维顺着管线走向延伸。像血管。人间失格客看着那些纤维。他知道这些是什么。他见过。在陵墓。在祖碑。在科尔曼休眠的废墟。纤维是神骸变体的信号传导组织。活的。分布在暗区每一层。连接地底最深处的东西。
清理队推进到隧道中段。领队停下来。举手。握拳。全队停步。领队蹲下。拿手电筒照地面。地面上有一片极薄的灰白色粉末。呈放射状分布。从隧道侧壁的一个破口向外扩散。破口不大。半米宽。半米高。边缘有抓痕。领队用手电筒照破口里面。破口通向一条更窄的支道。支道向下倾斜。看不见底。领队回头。看着人间失格客。人间失格客走上前。蹲在破口旁边。他看着那抓痕。抓痕深。三道一组。间距均匀。是手指。他站起来。朝领队点了下头。领队挥手。两名队员上前。在破口两侧架好短刀。第三名队员取出一个金属圆筒。圆筒前端有螺纹。他拧开筒盖。从里面倒出一小撮灰色粉末。粉末落在破口边缘。没有反应。队员把圆筒收好。朝领队摇头。领队看着人间失格客。人间失格客开口。声音很低。在隧道里传开。沉闷。
“继续。”
清理队推进。隧道在前方分岔。三条支道。左。中。右。领队停下。看人间失格客。人间失格客站在分岔口。短杖杖头的碎片忽然亮一下。白金色光纹从碎片裂纹里渗出来。极短。一瞬。灭了。他低头看着杖头。碎片还在发热。他抬动短杖。指向中间那条支道。领队挥手。清理队进入中道。中道比主隧道窄。只两人并行。墙壁上的菌丝更密。光更亮。照亮支道尽头的一扇门。门是合金的。旧帝国制式。门面上有封条。封条已经老化。断裂。门缝里渗出极淡的白金色光雾。领队停在门前。他回头看着人间失格客。
人间失格客到门前。他抬起右手。掌心贴在门面上。门面冰凉。门缝里的光雾触碰到他的掌心。温的。他闭上眼。门后面有东西。很重。很大。它在动。间隔很长。和他刚才听见的呼吸声一模一样。他睁开眼。把手从门面上移开。他看着门。门上的封条残片在光雾中轻轻晃动。他开口。
“开门。”
领队上前。在腰间乒出一把旧帝国样式的钥匙。钥匙柄上有磨损的纹路。他把钥匙插进门锁。转动。锁芯发出极涩的声响。门没有开。领队转了一圈。锁芯内部有什么东西断了。门缝里的光雾忽然变浓。白金色。照亮了门前的三个人。领队退后一步。手按在刀柄上。人间失格客抬手。止住他。人间失格客又手掌重新贴在门面上。这一次他没有闭眼。他看着门缝。门缝里的光雾在流动。流向他的掌心。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从门后面靠近。很慢。很重。每一步都让脚下的枕木发出极轻的吱呀。东西停在门后面。隔着门。它和人间失格客之间只有一层合金。它不动了。人间失格客等着。门缝里的光雾慢慢暗下去。暗到只剩一线。然后他听见了。门后面。一个声音。很低。像从地底极深处传上来的闷雷。一个字地往外挤。
“你。”
人间失格客没有退。他的手还贴在门面上。他开口。
“我。”
门后面沉默很久。光雾重新亮起来。比之前更亮。照亮了。整条支道。领队和两名队员退到支道两侧。贴着墙壁。刀出鞘。人间失格客站在门前。门缝里的光雾漫过他的脚背。他的影子被光雾投在墙壁上。很长。门后面的声音再传来。
“你。是谁。”
人间失格客拿出短杖在腰后抽出来。杖头的碎片贴上自己的胸口。白金色光纹从碎片涌出来。沿着他的手臂流向门面。门面上的封条残片在光纹中碎裂。门缝变宽。光雾从门缝里涌出。像水。人间失格客开口。声音很平。在宣读一份旧帝国的文书。
“汝的主。”
门后面安静。很长时间。人间失格客没有动。他的手还贴在门面上。光纹还在流。他感觉到门后面的东西在靠近。。贴上门。门面在微微震动。像有什么巨大的东西靠在门上。呼吸声从门缝里传出来。带着极淡的金属气味。人间失格客闻到。他认识这种气味。旧帝国禁卫军的骨骼。晶化。神骸变体。他等着。门后面的声音第三次传来。这一次没有断。
“主。你。回来了。”
人间失格客把短杖从胸口移开。光纹收束。回到碎片里。他看门。开口道
“开。”
门后面安静一拍。门面震动加剧。门锁内部发出连续的碎裂声。合金门内侧被推动。门缝越来越宽。光雾从门缝里涌出。漫过支道。照亮了整条中道的墙壁。菌丝在光雾中变色。从灰白变成暗金。像烧红的铁丝。领队和两名队员把刀横在身前。他们没有动。人间失格客站在门前。光雾漫过他的膝盖。他的影子被推得更长。门开。门后是一片巨大的空间。比主隧道宽出数倍。高不见顶。地面上铺着旧帝国时期的钢板。钢板上刻着回路。回路里流动着白金色光液。光液从门后空间的最深处汇聚而来。沿着回路流向门口。人间失格客看见光液的源头。空间深处。一个巨大的轮廓。趴在钢板上。像一座山。山在呼吸。光液随着呼吸的节律在回路里脉动。一明。一暗。人间失格客看着那个轮廓。他认识。旧帝国文献里有记载。禁卫军序列。地底守墓者。代号。磐。
他走进去。领队和两名队员跟在后面。光雾在脚下分开。露出钢板上刻着的纹路。纹路很细。密如蛛网。人间失格客走得很慢。他的短杖还在发热。杖头的碎片在白金色光液中共鸣。发出极低的嗡鸣。他走到那个轮廓前面。轮廓比他预想的更大。它不是趴着。它是被锁着。四肢和躯干上缠着合金链条。链条嵌入钢板。链条连接处嵌着神骸金属楔。楔上刻着旧帝国的封印符文。符文已经模糊。大部分被光液侵蚀掉。只剩下几个残角。轮廓感受到他的靠近。呼吸停。光液脉动停了。空间里安静下来。只有链条上的封印符文在极慢地剥落。发出极细的碎裂声。像冰块在融化。轮廓抬起头。人间失格客站在它面前。它的脸是一块完整的合金面甲。面甲上有裂纹。裂纹里渗出白金色光。它没有眼睛。没有嘴。它用整个面甲看着他。人间失格客开口。
“磐。”
面甲上的光闪了一下。
“主。”
人间失格客把短杖插进钢板上的一个凹槽。凹槽吻合。短杖立住。杖头碎片的光纹注入钢板回路。回路里的光液加速流动。链条上的封印符文剥落加快。磐的呼吸重新开始。比之前更平稳。光液在它体表流转。照亮了它的形貌。禁卫军地底守墓者。旧帝国最后一代。被封锁在暗区第七层。在科尔曼的意识脱离躯体之后。它和它的同类被遗忘了。人间失格客看着它。他知道磐在等什么。他也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他开口。
“醒。”
磐的四肢在链条中缓缓屈伸。链条上的封印符文崩解。合金链条断开。落在钢板上。声音很重。磐抬起头。面甲上的光越来越亮。它慢慢站起来。钢板上被它的四肢压出的凹坑里积着光液。它站直。比人间失格客高出数倍。它低头。看人间失格客。面甲上的光纹稳定下来。不再闪烁。人间失格客抬起右手。掌心朝上。磐也抬起右前肢。合金爪悬在他掌心上空。没有碰。人间失格客开口。
“跟我走。”
磐没有回答。它把右前肢收回。转身。朝着门的方向。人间失格客拔出短杖。走出空间。磐跟在后面。它的脚步很重。每一步都让钢板震动。领队和两名队员退到支道两侧。为它让路。它走出门。门外菌丝在它脚下碎裂。光雾从门里涌出来。沿着中道蔓延。漫过主隧道。漫过升降平台。漫上竖井。领队跟在后面。看着光雾漫过墙壁上的旧帝国管线。管线上的灰白纤维在光雾中变亮。像苏醒的血管。
人间失格客走到升降平台前。他转身。看着磐。磐停下来。面甲对着他。人间失格客开口。
“上去。”
磐走进平台。合金板下沉一寸。链条绷紧。人间失格客站在平台边缘。他把短杖插回腰后。看着隧道深处。那些光雾正在沿着暗区各层蔓延。人间失格客看不见。但人间失格客知道。光雾所过之处。沉眠的东西正在醒来。人间失格客抬起头。看竖井上方那片漆黑。人间失格客开口。对着领队。
“发电报。圣辉城。加密频道。内容——”
他停了一拍。光雾漫过他的脚背。他站在光里。影子投在墙壁上。很长。很静。
“我醒。我已准备。”
领队拿出腰间取便携电报机。按键旧。他敲下电码。。只有六个字。他敲完。抬头。人间失格客走进平台。磐在他身后。平台开始上升。链条哗啦响。光雾跟着平台往上走。漫过竖井壁。照亮了壁上那旧帝国时期的凿痕。凿痕很深。密。排列整齐。像字。。人间失格客低头看着那些凿痕。他认识。是旧帝国禁卫军的军规。每一条。每一代。他数过。七十七条。他数完最后一条。平台到地面。光雾从竖井口涌出。漫过暗区地表。漫过灰烬族的营地。漫过明日方舟基地外围的废弃工事。人间失格客走出平台。磐跟在后面。它的合金爪踩在地表。土壤在它脚下下陷。光雾漫过它的脚。漫过它的脊背。它站在暗区的地面上。面甲对着北方的天际线。人间失格客站在它旁边。他看着北方。天际线上有一条极淡的光。圣辉城方向。他知道那条光是什么。明日方舟基地的光柱。安东尼多斯批准的。多斯不在了。光还在。他看了。很久。开口。对磐。
“北方。有座城。城里有人。在打一场他们打不赢的仗。”
磐的面甲转向北方。
“主。去。”
磐迈出第一步。暗区的地表在它脚下裂开一道细缝。光雾从缝里涌出。追随着它的脚步。向北。人间失格客跟在它后面。领队和清理队跟在更后面。光雾漫过暗区边界。漫过铁幕山脉南麓。漫过旧国道。向北。朝着那条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