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历20年8月9日。圣辉城。统帅部会议计划室
方远志站在长桌前，手里攥着一份刚从星陨基地送来的文件。文件封面盖着三枚火漆印，最上面那枚是星陨基地工程部的双翼徽记，中间那枚是技术评估委员会的齿轮徽记，最下面那枚是烬生私人印章，圆形，边缘刻着极细的螺旋纹。他把文件放在雷诺伊尔面前，没有立刻开口。
雷诺伊尔翻开封面。第一页是摘要。空对天轨道打击系统。代号，天眼。星陨基地第四十二工程组研发。设计目标，对地轨道打击平台，搭载于近地轨道，可对地面任意坐标实施高精度动能打击。弹药类型，钨合金箭形弹，纯动能穿透。打击精度，圆概率误差小于十米。反应时间，从接到坐标到弹药落地，约十二分钟。动力来源，星陨基地地热反应堆供电，通过微波输能至轨道平台。通讯中继，三颗同步轨道卫星，覆盖卡莫纳全境。
第二页是技术参数。轨道平台总重，约八百吨。主结构为桁架式，中央核心舱搭载三十枚钨合金箭形弹，每枚弹重约两吨，弹体长度约六米，直径约四十厘米，弹头为致密钨合金锥体，锥尖经过神骸金属涂层处理，可穿透常规岩层约一百米。发射方式，电磁弹射，平台自带电磁加速轨道，发射时弹体脱离轨道后自由落体，进入大气层后由末端制导系统调整姿态，保持锥尖朝下。末端速度，约每秒三千米。
第三页是部署计划。第一颗轨道平台已组装完毕，在星陨基地地下装配车间完成测试。第二颗在组装中。第三颗正在设计。计划部署五颗，形成对卡莫纳全境的无缝覆盖。每颗平台搭载三十枚弹药，总计一百五十枚。弹药可回收再装填，回收方式，弹体穿透目标后剩余部分自毁，避免残骸落入敌方手中。
第四页是风险评估。轨道平台面临的主要威胁，丧尸飞机、能量型变异体、无兆空间折箭。丧尸飞机无法飞到近地轨道，无兆空间折箭的射程和精度不足以命中轨道目标。能量型变异体的攻击方式目前未观测到能触及近地轨道。平台自身具备轨道机动能力，可规避已知威胁。最大风险，微波输能链路中断。输能链路一旦被干扰，平台储能可维持约四十八小时，之后需返回星陨基地充电。充电方式，平台降轨至大气层边缘，由地面站发射微波束充电。
第五页是使用授权。星陨基地工程部建议，天眼系统的激活权限归属中央战统部/中央统帅部主理任席。任何战区、任何战团、任何个人，未经主理任席亲自授权，不得调用天眼系统。授权指令需三重验证，主理任席生物特征、主理任席加密密钥、星陨基地独立校验码。三重验证缺一不可。
第六页是附加条款。这一页比其他页窄，纸张颜色偏暗，像是单独印刷后再装订进去的。方远志注意到这一页的边缘有一行极小的字，用铅笔写的，笔迹不属于烬生，不属于任何他认识的人。那行字是：目标清单动态更新。当前优先级。第一，零号孔本体。第二，零号孔周边五百米范围内一切异常能量源。第三，暗区地表第七区。第四，人间失格客。
方远志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他抬起头看雷诺伊尔。雷诺伊尔正在看第五页。他没有翻到第六页。方远志把文件合上。合上的瞬间，第六页的边缘露出来一截，那行铅笔字露出来一半。人间失格客。五个字。雷诺伊尔看见。他的手指停在第五页的边角上。他没有翻过去。他只是看向那五个字露出来的部分，也是最不愿意看到的。
“第六页是什么。”
方远志沉默了一拍。“附加条款。目标清单。动态更新。”
“人间失格客在清单上。”
“第四位。”
雷诺伊尔的手指从第五页的边角移开。他把文件重新翻开。翻到第六页。他看向那行铅笔字。他把文件合上。手指按在封面上。指节泛白。
“烬生知道这个清单吗。”
“附件里有一份单独的说明。是烬生写的。他说目标清单是技术评估委员会集体拟定的。他个人不参与目标排序。他说他反对把人间失格客列入清单。但他的反对意见没有被采纳。委员会的理由是，人间失格客现在是第七十七任帝皇。他体内封印着零号孔的核心能量。如果封印失败，零号孔的能量会通过他向外泄露。到那时候，人间失格客就是零号孔本身。打击零号孔和打击人间失格客是同一件事。”
雷诺伊尔把文件放在桌面上。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灰蓝色的天。那束光柱在亮着。他看向那束光。
“莱娅知道这个清单吗。”
“她是技术评估委员会成员。她参与目标排序的讨论。她投了反对票。她说，如果把人间失格客列入打击目标，天眼系统就不再是防御系统。天眼系统就变成了处决系统。她说，处决系统的问题不在于谁被处决。处决系统的问题在于，一旦系统被建立起来，处决的逻辑就会自己生长。今天处决人间失格客。明天处决别的什么人。后天处决别的什么事。处决系统不需要理由。处决系统只需要清单。清单可以加名字。名字可以加理由。理由可以编。编到最后，清单上没有名字。清单上只有恐惧。”
方远志在笔记本上记下。笔尖很轻。写完之后他合上笔记本。
“莱娅的反对意见有没有被记录在案。”
“有。附在附件最后。单独一页。她的原话是：‘天眼系统的设计目标包括零号孔。包括人间失格客。这个设计目标不会因为谁反对而改变。但我要求把我的反对意见写进去。将来如果有人翻到这一页，他们会知道，在当时那个房间里，有人说过不行。’烬生把这段话抄了一份，附在说明后面。”
雷诺伊尔转过身。走回桌前。坐下。他看着文件。看向封面上那三枚火漆。烬生的私人印章。边缘刻着极细的螺旋纹。他想起烬生的手。瘦长。干燥。指腹有老茧。那是常年握笔和握手术刀留下的。烬生以前是医生。后来是研究者。更后来是星陨基地的负责人。也成功天眼系统的设计者。计划把人间失格客列入目标清单的人。他只是被时间推到了那个位置。
“时间。”雷诺伊尔说。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时间把所有人推到他们不想站的位置上。”
他站在桌前。笔记本合着。笔握在手里。他看向雷诺伊尔。。眼窝很深。颧骨突出。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还是红的。他见过雷诺伊尔哭。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在约尔城。在阿特琉斯的葬礼上。那天雨很大。雷诺伊尔站在墓前。雨水和眼泪混在一起。分不清。。他只是看向文件。看见那枚圆形印章。
“通知星陨基地。天眼系统部署计划照常推进。授权权限按烬生建议执行。三重验证。缺一不可。另外——”雷诺伊尔停了一拍。“目标清单不动。人间失格客保留在清单上。位置不变。第四位。”
方远志的笔停一拍。
“但是。授权权限的三重验证里，第二重是加密密钥。加密密钥由我保管。我保管一天，清单上的人就安全一天。如果有一天我不在，加密密钥会传给下一任主理任席。下一任主理任席可以做他想做的事。在那之前。只要我在。人间失格客在清单上的名字就只是一个名字。一个不会被执行的名字。”
方远志把这段话记下来。一字不差。写完之后他抬头看雷诺伊尔。他想说点什么。但他没说。他只是点了下头。转身走出办公室。门合上。雷诺伊尔一个人坐在桌前。他看着文件。看了很久。然后他把文件放进保险柜。锁好。然后他站起来。走到书架前。从第二层抽出那本旧相册。翻开。第一页。所有人都在。张公。阿特琉斯。多斯。墨文。雷蒙德。叶云鸿。还有烬生。烬生站在最右边。年轻的烬生。穿着白大褂。手里拿着一本笔记本。笑得腼腆。那时候烬生还不是星陨基地的负责人。也不是天眼系统的设计者。更不是那个把人间失格客列入目标清单的人。他只是个医生。一个想治好所有人的医生。
雷诺伊尔把相册合上。放回书架。走回桌前。坐下。翻开下一份文件。拿起笔。笔尖落在纸面上。沙沙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响起来。
他写了一会儿，停下笔来。手指按在纸面上。纸面凉。掌心热。他想起一件事。很多年前的事。那时候统一战争刚结束。物资匮乏。所有人都勒紧裤腰带。有一天张公把他叫到办公室。办公室里只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桌面上放着一小袋花生。张公把花生推过来。说，吃。他没动。张公说，你吃。他还是没动。张公说，你怕什么。他说，我怕吃就没有了。张公笑。张公说，你记住。东西吃就没了。但人吃还在。人在，东西就能再有。人没了，东西再多也没用。
他把那袋花生吃。一粒一粒吃的。吃得很慢。张公看他吃。一句话没说。吃完之后张公把那袋花生的空袋子叠好。放进抽屉里。然后说，以后不管遇到什么事，记住这句话。人在，东西就能再有。
他记住了。记了很多年。现在他坐在这把椅子上。桌上堆满了文件。抽屉里没有花生。但他还在。人在。他想起那句话的时候，手指在纸面上无意识地画了一个圈。圈里画了一个叉。然后他看向那个叉慢慢消失在纸纤维里。
他继续写。笔尖在纸面上移动。沙沙声。
星陨基地。技术评估委员会办公室。
莱娅坐在调试台前。屏幕上是末端制导系统的实时参数。她盯着那行数字。绿色。稳定。代表末端制导系统运转正常。她已经在调试台前坐了很久。烬生站在她身后。手里端着一杯凉了的茶。
“末端制导没问题。”莱娅说。她的声音很平。。“弹头会打在它该打的地方。圆概率误差小于十米。穿透深度一百米。它会把零号孔上方的岩层打穿。它会把零号孔封死在更深的地底。它会把人间失格客的封印再加一层物理锁。它会让他活下来。它也会让他永远出不来。”
烬生把茶杯放在她身边的台面上。茶杯底和金属台面接触，发出极轻的一声响。
“你在清单上投了反对票。”
“投了。”
“没用。”
“没用。”
莱娅把屏幕上的参数保存。她站起来。转身看着烬生。她比烬生矮一个头。她仰着头看他。她的眼睛很亮。
“烬生。你告诉我一件事。”
“你说。”
“如果有一天。封印失败了。零号孔的能量通过人间失格客向外泄露。你会按下天眼系统的发射按钮吗。”
烬生看向她。看很久。他开口。声音很低。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我不知道。”
莱娅点了下头。她没有追问。她转身走出调试室。靴底踩在金属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她走很久。走到星陨基地的出口。站在出口外面。看向暗区方向。灰蓝色的天。那束光柱在亮着。淡细。她想起叶云鸿。想起叶云鸿站在统调局地图前手指飞快移动的样子。想起叶云鸿说，这条线不对，再往东移三公里。想起叶云鸿记不住自己的生日，但记得住每一个坐标。想起叶云鸿躺在病床上，看向她，不认识她。想起叶云鸿说，张公还在吗。她说，张公不在了。叶云鸿沉默了一会儿，说，哦。然后继续看窗外。
她把手插进口袋。口袋里有一张纸。叶云鸿写的。最后一次清醒的时候写的。只有一行字。字迹歪斜。但能辨认。“时间会改变一切。但有些东西不该变。”她把那张纸攥在手里。纸角被她攥皱。她松开手。把纸重新折好。放回口袋。她转身。走进星陨基地。走回调试室。坐下。打开屏幕。看向那行绿色参数。稳定。代表末端制导系统运转正常。
烬生站在调试室门口。看向她的背影。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身。走回自己的办公室。办公室很小。只有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桌上放着一杯凉茶。他坐下。拉开抽屉。抽屉里有一张纸。纸上是他的字。写的是目标清单的草稿。人间失格客四个字被他圈了两遍。他拿起笔。在人间失格客旁边写了一个问号。然后他看向那个问号。看很久。把纸翻过去。扣在抽屉里。关上抽屉。拿起凉茶喝了一口。他咽下去。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似乎在思考。
暗区。地底第六层。陵墓区入口。
人间失格客站在入口外面。磐蹲在他身后。禁军骑士在入口外围列阵。三列横队。矛尖朝内。白金光纹待机。燃烧矛换装完毕。费德尔伯特站在入口正前方。长矛横在身前。矛尖白金光纹拉到最亮。
“主上。封印锁已经重新扣上。三重锁。每一重都用了最后一组备用锁芯。洞口被燃烧矛和白金光纹覆盖。暂时稳定。但下一次科尔曼信号脉冲的时候，封印锁会再次受损。下一次脉冲约在十六小时后。”
人间失格客看向入口。甬道深处的幽绿灯光在黑暗中明灭。零号孔底部的次声呼吸停。但振幅在缓慢回升。百分之五十。百分之八十。百分之一百。它在醒。。等科尔曼的信号。
“知道了。”人间失格客说。他把短杖从腰间拔出来。杖头碎片的白金光纹在黑暗中极淡极缓地明灭。他看向那片光纹。想起烬生。想起烬生说过的话。第七十七道封印。第七十七任帝皇的意识碎片。最后一道。铸完就没。他知道。他知道铸完最后一道封印之后，他的意识碎片会融入封印。和之前七十六任一样。他会变成封印的一部分。他为成零号孔的一部分。他也是变成暗区的一部分。他也会变成卡莫纳的一部分。
他不怕。他只是有点累。
他把短杖插回腰间。转身朝暗区地表走。磐跟在后面。费德尔伯特跟在更后面。三百名禁军骑士在入口外围列阵。他们看向人间失格客的背影。银白色短发在幽绿灯光中一闪。消失在甬道深处。
暗区地表。通讯塔。
人间失格客站在通讯塔顶层的平台上。风很大。吹得他衣摆翻卷。他拿起发报键。按下三下。短。长。短。频道里传来方远志的声音。
“这里是圣辉城统帅部。请讲。”
“我是人间失格客。零号孔暂时稳定。下一次脉冲约在十六小时后。禁军已部署。净空使者已就位。磐在洞口。我在处理。”
方远志停顿了一拍。频道里能听到他拿笔记录的沙沙声。
“统帅部收到。雷诺伊尔主席要跟你通话。”
频道里换了一个更沉的声音。
“人间。”
“在。”
“天眼系统部署完毕之后，你会收到一份完整的技术评估报告。报告会告诉你天眼系统的所有参数。包括弹种。包括穿透深度。包括打击精度。报告会告诉你天眼系统是用来打丧尸的。用来支援地面部队的。用来应对大规模丧尸集群的。报告不会告诉你别的。你收到报告之后，不要问。不要想。不要猜。继续做你该做的事。”
人间失格客握着发报键的手指停一拍。他听着雷诺伊尔的声音。那个声音很平稳。他听出别的东西。听出那个声音底下极深极深的、被压太久的某种东西。他没有问。
“收到。”他说。
“保持通讯。每六小时发一次报。”
“收到。”
频道关闭。人间失格客把发报键递还给通信兵。他站在通讯塔顶层的平台边缘。看着暗区地表在脚下铺开。灰黑色的岩层。零星散布的旧帝国建筑残骸。远处几座未熄灭的菌毯山在缓慢发出暗绿色荧光。禁军的白金光纹在远方地表的一处入口处闪烁。然后消失在地下。
他向那座入口走去。靴底踩在暗区地表的碎石上。发出清晰而沉稳的声响。风从身后吹来。带着远处圣辉城方向那种极淡极淡的、像金属和希望混合的气息。
他走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通讯塔。塔顶的红色警示灯在灰蓝色天幕下明灭。每三秒一次。像一颗很慢很慢的心脏在跳动。他想起张天卿说过的一句话。暗区不是终点。暗区是起点。
他把目光从通讯塔上收回来。继续朝禁军入口走。暗区的天，快要亮。
圣辉城。医疗区。特别病房。
叶云鸿坐在窗前的轮椅上。窗外是圣辉城的街道。行人来来往往。有人推着板车。有人拎着菜篮。有人牵着孩子。有个孩子手里攥着一根糖葫芦。糖葫芦上的糖衣在阳光里反光。叶云鸿看着那个孩子。他不知道那个孩子叫什么。他不知道那个孩子要去哪。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坐在这里。甚至不知道自己是谁。
护士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粥。她把粥放在床头柜上。然后走到窗前。对叶云鸿说，该吃饭了。叶云鸿转过头。看向护士。眼神空洞。没有焦点。他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时间会改变一切。”
护士没有说话。她把粥碗端起来。舀一勺。送到叶云鸿嘴边。叶云鸿张嘴。咽下去。继续说。
“但有些东西不该变。”
护士又舀一勺。送到叶云鸿嘴边。叶云鸿张嘴。咽下去。他看向窗外。那个孩子已经走远了。糖葫芦上的糖衣在阳光里反光。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他不记得那是什么事。他只记得那种感觉。那种感觉叫希望。
护士把粥碗放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是叶云鸿的病情记录。她在上面写了一行字。然后她抬起头。看向叶云鸿。叶云鸿还在看窗外。她思考了一下。开口。
“叶老。莱娅女士今天会来。她下午到。”
叶云鸿看向窗外。那个孩子已经走远了。。但窗外的街道还在。他的手指在轮椅扶手上动一下。像在画地图。画一条线。从左边到右边。他的手指停住。他低下头。看向自己的手指。他不知道那根手指刚才在做什么。他只知道那根手指做什么事。那件事和一条线有关。和一条往东移三公里的线有关。
他抬起头。看向护士。眼睛里有东西在动。但确实在动。
“三公里。”他说。
护士愣了一下。“什么。”
“再往东移三公里。”
护士没听懂。叶云鸿也没再说。他转过头。继续看窗外。阳光照在他的侧脸上。照在他空白的眼睛里。照上他那根还在微微颤动的手指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