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历20年8月30日。暗区地表。星陨基地外围补给站。
德尔文把旧装甲车停在一排油桶旁边。熄火。车轮底下压着半截铁轨，车头前面是一张褪色的帆布棚。补给站只有一个老工人。缺了半只耳朵。正在拧一个锈死的阀门。听见车停，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拧。
人间失格客下车。站直。深色长衣。银白短发。腰间挂短杖。杖旁巨兽鳞片。他走到帆布棚下面。桌上摊着一张旧地图。老工人用油腻的手指按住地图右上角。那里画着一个叉。叉旁边写着：零号孔废墟。
“主上。加满油能到星陨基地。再往北就没有路了。旧铁路线被塌方埋了半截。车过不去。”
德尔文拿油桶加油。人间失格客站在地图前。老工人指着叉旁边一行小字。字迹模糊，被手指磨得发亮。
“这是方远志画的。上个月他来过。在这张桌子上摊开地图，用铅笔描这条线。描了三遍。他问我，老赵，零号孔废墟下面有没有老矿井。我说有。旧帝国时期的老矿井。比暗区还早。他记下了。铅笔。描了三遍。”
人间失格客看着那行小字。方远志的笔迹。和情报科文件上的一样。和那行铅笔字一样。
“他在这里待了多久。”
“一个下午。没喝水。没吃东西。描完线就走。走之前问我，知不知道极昼。”
德尔文的手在油桶上停了一拍。
“极昼。”
“对。他说，老赵，你听过极昼没有。我说没有。他说，我也没有。但是烬生写了。写在文件最后。单独一页。他说他看不懂。但他觉得那个词很重。重得压手。像铅。”
人间失格客看着地图上那个叉。零号孔废墟。老矿井。极昼。方远志来过这里。描了三遍线。问了一个他答不上来的问题。然后走了。回圣辉城。整理文件。递文件。签字。通联。坐在椅子上。天花板裂缝从灯座延伸到墙角。七条岔。
“德尔文。走。”
德尔文把油桶放回车上。发动引擎。旧装甲车驶出补给站。帆布棚在后视镜里缩小。老工人还蹲在阀门旁边，缺了半只耳朵，手上全是机油。
人间失格客开口。
“方远志来过这里。”
“来过。”
“他描了线。描了三遍。”
“描了三遍。”
“他问老赵知不知道极昼。”
“问了。”
“老赵不知道。”
“不知道。”
人间失格客把手放在膝盖上。掌心暗银色疤痕朝上。窗外灰黑色岩层在灰蓝天幕下铺开。远处星陨基地的轮廓在冻土荒原尽头浮现。
“方远志不知道极昼是什么。但他觉得那个词很重。重得压手。像铅。他描了三遍线。他问了一个答不上来的问题。然后回圣辉城。整理文件。递文件。签字。通联。坐在椅子上。天花板裂缝从灯座延伸到墙角。七条岔。他每天抬头都看见。他从那扇窗坠下去。后脑撞在钢板上。暗色的痕迹。”
德尔文没有说话。双手握方向盘。
“他不知道极昼是什么。但他知道那个词压手。他描了三遍线。他问老赵。他做了他能做的。他不知道极昼在等他。他不知道极昼在零号孔封印下方三百米。他不知道极昼比零号孔更深。更早。更强。他只知道那个词很重。重得压手。像铅。”
星陨基地在冻土荒原上放大。铁灰色建筑群依附在岩层上。塔楼雷达天线缓慢旋转。第二道光柱从基地顶部升起。和明日方舟基地的光柱平行。
旧装甲车驶入星陨基地大门。德尔文把车停在主楼前。熄火。人间失格客推开车门。站直。抬头看向主楼。顶层有一扇窗亮着。烬生的办公室。
人间失格客走进主楼。走廊很长。冷白灯管排列至尽头。钢板地面。靴底踩上去。声响沉闷。他走过技术评估委员会办公室。门关着。灯亮着。莱娅在里面。他走过档案室。铁柜排列。锁着。他走过调试室。屏幕暗着。控制台暗着。他走到走廊尽头。一扇铁门。门牌上写：第四十二工程组负责人。烬生。
人间失格客推开门。
烬生坐在桌前。面前摊着文件。旁边一杯凉茶。瘦长的手。干燥。指腹有老茧。常年握笔和握手术刀留下的。眼睛很静。深褐色。和德尔文一样。和方远志一样。
“主上。”
“烬生。”
人间失格客走到桌前坐下。烬生把文件推过来。封面盖着三枚火漆印。星陨基地工程部双翼徽记。技术评估委员会齿轮徽记。烬生私人印章。圆形。边缘刻着极细的螺旋纹。
“天眼系统第三颗平台设计方案。已完成。第四颗在组装。第五颗在设计。五颗平台。一百五十枚弹药。微波输能链路稳定。末端制导系统调试完毕。圆概率误差小于五米。穿透深度一百米。等待最终授权。”
人间失格客翻开文件。第一页。第二页。第三页。第四页。第五页。第六页。附加条款。目标清单。动态更新。第一，零号孔本体。第二，零号孔周边五百米范围内一切异常能量源。第三，暗区地表第七区。第四，人间失格客。清单最后没有极昼之灾厄。烬生写在文件最后。单独一页。不在清单上。
“烬生。”
“主上。”
“零号孔废墟监测数据。极昼之灾厄。能量暴走态。”
烬生看着人间失格客。深褐色眼睛静。瘦长的手指放在桌面上。指腹老茧。
“你看了。”
“看了。”
“德尔文拿到了。放在你桌上。你看了。雷诺伊尔看过。莱娅不知道。委员会不知道。清单上没有极昼之灾厄。因为天眼系统打不到它。弹头穿透一百米岩层。极昼在三百米以下。比零号孔更深。比第七扇区更早。比暗区本身更早。打不到的东西不能上清单。清单上只能是能打的东西。零号孔。第七区。人间失格客。极昼不在清单上。因为它打不到。”
人间失格客把文件合上。手指按在封面上。三枚火漆印。
“你设计天眼系统打零号孔。打第七区。打北极星号。你设计清单。设计目标排序。设计加密密钥。设计反对意见的存放方式。设计问号。你设计了一切。但你没有设计打极昼。因为天眼系统打不到它。”
“打不到。”
“那你打算怎么打。”
烬生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星陨基地的夜。两道光柱平行升起。
“主上。零号孔封印了。第十三道封印成了。第七区井口封了。零号孔第二通道没了。零号孔彻底封死。但封印下方三百米有东西。极昼。能量暴走态。它比零号孔更深。更早。更强。它现在振幅百分之零点零一。极低。但存在。它在等。等什么。我不知道。它爆发的时候。整个暗区地表都会被能量淹没。极昼。没有夜晚。没有黑暗。只有能量。只有光。只有毁灭。天眼系统打不到它。所以需要别的办法。”
“什么办法。”
烬生转过身看向人间失格客。瘦长的手指放在窗台上。
“零号孔封了。但零号孔的力量还在。第十三道封印在你体内。七十六任帝皇的意识碎片在你体内。那些力量可以穿透封印。穿透岩层。穿透三百米。触及极昼。因为那些力量来自零号孔。来自比零号孔更深的地方。来自比第七扇区更早的地方。来自比暗区本身更早的地方。零号孔的力量可以触及极昼。因为它们在同一个深度。同一个时间。同一个地方。”
人间失格客站起来走到烬生旁边。两个人并排站在窗前。两道光柱。明日方舟基地。星陨基地。平行。
“烬生。你在清单上画了一个问号。在我名字旁边。你写了我也在清单上。你不知道自己会不会按下按钮。你把莱娅的反对意见附在说明后面。单独一页。你设计了这个系统。也设计了阻止机制。但阻止机制需要人操作。人做决定。人承担后果。你把极昼写在文件最后。单独一页。不在清单上。因为天眼系统打不到它。你把它留给我。因为零号孔的力量在我体内。七十六任帝皇的意识碎片在我体内。第十三道封印在我体内。只有我能触及极昼。”
烬生看向人间失格客。
“主上。极昼在等。等什么。我不知道。它爆发的时候。只有你能触及它。只有你能对抗它。只有你能封住它。或者。”
“或者。”
“或者它封住你。”
人间失格客看向窗外。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右手。掌心暗银色疤痕。左手。同样疤。脚掌焦黑皮肤已经脱落。露出新生肉。暗银色。和疤痕同色。和封印同色。第十三道封印成了。疤留下。脚掌留下。三把锁。锁在他身上。
“烬生。极昼不在清单上。因为天眼系统打不到它。极昼不在清单上。因为我就是清单。零号孔的力量在我体内。七十六任帝皇的意识碎片在我体内。第十三道封印在我体内。我是清单。我是目标。我是武器。我是封印。我是零号孔。我是极昼的对手。”
烬生看向人间失格客。看很久。
“主上。你怕吗。”
人间失格客看向窗外。两道光柱。明日方舟基地。星陨基地。没有灭。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不怕。”
“为什么。”
“因为我握着死人的力量。我用死人的力量握着活人的力量。活人站在我这边。死人站在我这边。死人在看着。死人在等着。死人不能白死。死人要看到明天。明天是那些活着的人。是那些吃得饱穿得暖睡得好的孩子。是那些能上学能看病能入土的人。我握着明天。我握着那些活着的人。我握着那些死人的力量。我握着零号孔。我握着封印。我握着极昼。我站在这里。我活着。我站着。我没有倒。我没有散。我没有死。”
烬生看向人间失格客。看很久。转身走回桌前坐下。拿起凉茶喝一口。茶苦。咽下去。他拉开抽屉。抽屉里那张纸。目标清单草稿。人间失格客四个字被圈两遍。旁边一个问号。问号下面一行小字。我也在清单上。他看着那行小字。把纸翻过去扣在抽屉里。关上。看向人间失格客。
“主上。天眼系统第三颗平台设计方案已完成。第四颗在组装。第五颗在设计。五颗平台。一百五十枚弹药。微波输能链路稳定。末端制导系统调试完毕。圆概率误差小于五米。穿透深度一百米。等待最终授权。”
人间失格客站起来。右手横在胸前。简礼。烬生站起来。右手横在胸前。简礼。两个人隔着桌子。隔着文件。隔着三枚火漆印。隔着清单。隔着问号。看向彼此。
人间失格客转身走出办公室。走廊很长。冷白灯管排列至尽头。钢板地面。靴底踩上去。声响沉闷。他走过调试室。屏幕暗着。控制台暗着。他走过档案室。铁柜排列。锁着。他走过技术评估委员会办公室。门关着。灯亮着。莱娅在里面。他停一拍。继续走。走出主楼。德尔文站在车旁边。手按短刀。
“主上。”
“去零号孔废墟。”
德尔文拉开车门。人间失格客坐进副驾驶。德尔文发动引擎。旧装甲车驶出星陨基地大门。驶过冻土荒原。驶向零号孔废墟。灰蓝天幕在头顶展开。两道光柱在身后平行升起。
德尔文开口。
“主上。烬生说什么。”
“烬生说极昼在等。”
“等什么。”
“等我去。”
德尔文双手握方向盘。指节泛白。零号孔废墟在远处浮现。第七区入口被塌陷冻土和岩屑堵死。井口没了。第七区没了。零号孔第二通道没了。但封印下方三百米有东西。极昼。能量暴走态。比零号孔更深。更早。更强。
“主上。你打算怎么做。”
人间失格客看向前方。零号孔废墟。灰黑色岩层。塌陷冻土。岩屑。钢板碎片。神骸金属粉末。混成密实复合材料。硬度超过原岩层。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掌心暗银色疤痕。零号孔力量。七十六任帝皇意识碎片。第十三道封印。
“德尔文。你跑过三次暗区渡口。第三次遇到丧狗从水里爬上来。你用深水炸弹把丧狗炸回水里。从那以后船尾永远架一挺机枪。你炸丧狗的时候。想的是你自己。还是船上十二个人。”
德尔文看向后视镜。零号孔废墟在身后放大。星陨基地在更远处缩小。两道光柱在灰蓝天幕上平行升起。他看向前方。
“想的是船上人。”
“对。我想的也是船上人。暗区渡口。北境海岸。卡莫纳全境。所有在船上的人。所有在水里游的人。所有在岸上等的人。想让他们活着。想让主上活着。想让他站在明处。站在暗处的人会被忘记。被忘记的人救不任何人。极昼在等。等我去。我去。因为零号孔力量在我体内。七十六任帝皇意识碎片在我体内。第十三道封印在我体内。我是清单。我是目标。我是武器。我是封印。我是零号孔。我是极昼的对手。”
德尔文双手握方向盘。指节泛白。零号孔废墟在车头放大。第七区入口被塌陷物堵死。井口没了。第七区没了。零号孔第二通道没了。但封印下方三百米有东西。极昼。能量暴走态。比零号孔更深。更早。更强。
旧装甲车驶近零号孔废墟。人间失格客看见入口外面停着一辆旧卡车。帆布棚。车头朝里。车轮陷在冻土里。后视镜上系着一根红布条。北境渔船的习惯。红布条下面压着一块木牌。木牌上刻着三个字。
常笑号。
人间失格客的手在膝盖上停住。
德尔文也看见。他踩住刹车。旧装甲车停在旧卡车后面。引擎熄火。两个人坐在车里。没有人动。
“主上。这是笑口常口的车。”
“嗯。”
“他来了。比我们先到。”
人间失格客看向那根红布条。风吹过。布条晃。木牌跟着晃。常笑号。北境渔船。笑口常口的爹的船。他娘起的名字。他爹说太女气。他娘说船是女的。他爹不说了。船翻了。海把什么都拿走。他游了三天。被卡莫纳的巡逻艇捞起来。带到暗区渡口。老周收了他。在渡口干了两年。后来来了明日方舟。再后来遇到人间失格客。
人间失格客推开车门。站直。走到旧卡车旁边。帆布棚里没有人。车斗里放着一个搪瓷盆。盆里是水。水还温。盆边搭着一块旧布。和明日方舟基地顶层房间里那个搪瓷盆一样。和那块旧布一样。
德尔文站在他身后。
“主上。他下去了。”
人间失格客看向第七区入口。塌陷冻土和岩屑堵死。没有光从里面透出来。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掌心暗银色疤痕。零号孔力量。七十六任帝皇意识碎片。第十三道封印。极昼在下面三百米。极昼在等。等什么。烬生不知道。方远志不知道。老赵不知道。德尔文不知道。人间失格客不知道。
但笑口常口知道。
他来了。比人间失格客先到。开着常笑号。系着红布条。带着搪瓷盆。盆里是温水。水里映着灰蓝天幕。映着两道光柱。映着零号孔废墟。映着人间失格客的脸。
人间失格客蹲下去。手指碰到搪瓷盆边缘。水还是温的。他抬起头。看向第七区入口。塌陷物里面。黑暗。深处。三百米以下。极昼在等。笑口常口下去了。他走进去。他带着温水。他带着旧布。他带着常笑号的名字。
人间失格客站起来。把搪瓷盆端起来。递给德尔文。
“德尔文。你在这里等。”
“主上。”
“我下去。”
德尔文接过搪瓷盆。手很稳。指腹有薄茧。常年握刀留下。他看向人间失格客。深褐色眼睛静。
“主上。笑口常口在下面。”
“在下面。”
“他带了搪瓷盆。带了温水。带了旧布。他下去了。”
“下去了。”
“他为什么下去。”
人间失格客看向第七区入口。塌陷物。黑暗。深处。三百米以下。
“因为他知道极昼在等。”
“他怎么知道。”
“因为我告诉过他。那天晚上。在明日方舟基地顶层房间。我告诉他。烬生在我名字旁边画了问号。莱娅的反对意见附在说明最后一页。雷诺伊尔按了第七区的按钮。方远志的桌子我坐了。德尔文站在旁边。他把这些记住了。他记住了。然后他来了。开着常笑号。系着红布条。带着搪瓷盆。盆里是温水。水里映着灰蓝天幕。映着两道光柱。映着零号孔废墟。映着我的脸。他下去了。因为他知道极昼在等。等我去。他先去了。”
德尔文双手捧搪瓷盆。指节泛白。
“主上。你下去。我在这里等。”
“嗯。”
“你活着回来。”
人间失格客看向德尔文。看很久。
“德尔文。方远志死前告诉你德尔文的事。雷诺伊尔查到了。你杀方远志。为了让我站在明处。你站在我旁边。你信我。我信你。北极星号我取消。你信我。现在笑口常口在下面。他带着搪瓷盆。带着温水。带着旧布。带着常笑号的名字。他下去了。我下去。把他带回来。把他带回来。把极昼封住。回来。你在这里等。你等着。你活着。你站着。你没有倒。你没有散。你没有死。”
德尔文看向人间失格客。深褐色眼睛静。
“主上。我等你。”
人间失格客转身。走向第七区入口。塌陷冻土和岩屑在脚下碎裂。钢板碎片。神骸金属粉末。混成密实复合材料。硬度超过原岩层。他走到入口边缘。下面黑暗。没有光。三百米以下。极昼在等。笑口常口在下面。带着搪瓷盆。带着温水。带着旧布。带着常笑号的名字。
人间失格客迈出一步。走进黑暗。
身后。灰蓝天幕。两道光柱。明日方舟基地。星陨基地。平行升起。德尔文站在旧卡车旁边。捧着搪瓷盆。盆里水还温。红布条在风里晃。木牌上刻着常笑号。晃。
入口深处。黑暗里。有一点光。暗银色。是人间失格客掌心那道疤。亮起来。白金色光纹从掌心涌出。覆盖全身。照亮前方。笑口常口站在前方。手里端着搪瓷盆。盆里水还温。旧布搭在盆沿。他回头。看向人间失格客。白金色眼睛。和人间失格客一样白金色。他开口。声音很轻。
“你来了。”
人间失格客走向他。白金色光纹在黑暗里明灭。像一颗心脏在跳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