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千里之外的桃花县。
这是年后第一个县委常委会，议程不多，但气氛与往常有些微妙的不同。
长条会议桌旁坐着县委常委们，柏爱民坐在居中的位置上，以前那个位置是王成功的。
他面前的茶杯冒着热气，笔记本摊开着，钢笔握在手里，一切看起来与往常无异。
但当他说完“今天的议题就到这里，大家还有什么事要议的吗”，会议室里沉默了片刻，没有人开口。
柏爱民轻轻合上笔记本，目光在那张空荡荡的会议桌尽头扫了一眼，仿佛那道熟悉的身影随时会推门走进来。
他呼出一口气，声音不大不低：“没有书记在，还是有些不习惯。”
这一句话，众人的表情各有微妙的变化。
县委组织部部长陈日攀也轻轻叹了口气：“是啊，总感觉不习惯。以前开常委会，书记坐在那儿，开会效率高，定起事来有魄力。现在这位置空着，我还总觉得他随时会从办公室走出来，说一句‘老陈，你那个方案还有几个问题再改改’。”
他说着，嘴角浮起一丝笑意，但那笑意中带着一丝落寞。
会议室里有人低声笑了几声，但并没有驱散那种若有所失的氛围。
柏爱民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
会议散了。众人陆续起身收拾东西，三三两两往外走。
华晓琪坐在靠窗的位置，低头整理手里的笔记本。
她没有说话，也没有像往常一样与同事交流几句。
指尖划过笔记本的边缘，那上面还留着几页她听会时的记录，有柏爱民的发言，有各局委的汇报。
但翻到更早几页，还能看到王成功熟悉的口吻体现在会议纪要的字里行间，那些干脆利落、直指要害的决策，如今都成了过去时。
她合上笔记本，夹在腋下，站起身，随着人流走出会议室。
柏爱民刚刚回到自己办公室，手机震了一下。
王成功发了条消息给柏爱民，告诉他元宵节后回桃花县收拾东西，届时会正式交接。柏爱民回了三个字：“好的书记，等你。”
他把手机装回口袋，回到指挥部办公室，继续处理手头堆积的文件。
从这一刻起，桃花县的重担就要真正落到他肩上了。
王成功在前方为他打下了一个好底子，他能做的，就是不辜负这份信任。
然而，消息的传播速度远远超出了柏爱民的预料。
王成功即将调离桃花县的信息，最初只是在县直机关内部小范围流转，但不出两天，就经由各种渠道传遍了桃花县的街头巷尾。
最先传开的是县城里的几个社区。
居委会主任周大妈，她是在菜市场买菜的时候听说这个消息的。
卖菜的老刘告诉她：“周大妈，你听说了吗？王书记要调走了！”
周大妈手里的菜篮子差点没拎稳：“谁说的？”
“我外甥媳妇的表妹的姨夫在县委办做电工，说市里已经下文了，过完元宵王书记就走。”
周大妈菜也没心思买了，拎着篮子转身就回家，换了双鞋，出了门。
一个下午，她跑了三条巷子，串了二十六七户人家。每一户听到消息的反应都差不多，先是惊愕，继而沉默，再然后，一个老人开了口：“王书记不能走啊！”
他说：“王书记来了之后，我们这个老城区的路修了，路灯亮了，下水道也不堵了。我活了大半辈子，头一回见一个县委书记大半夜还在街上转悠，看到谁家有困难当场就解决。这样的好官，怎么就要走了呢？”
老人说着，声音有些哽咽，“好不容易来了个这样的好书记，为什么这么快就要调走！”
消息像水一样在县城里蔓延开来。
杂货铺的老板、开出租的司机、学校门口接孩子的年轻父母、广场上下棋的老头老太太，大街小巷都在谈论着同一个话题，王书记要走了。
县一中的语文老师孟凡清，他的女儿孟小雨曾经在下雨天掉进了水沟里，是路过的王成功不顾危险跳到水里把她捞了回来，后来孟老师还专门为这事写过一篇散文，发表在县报上，题目叫《水洼边的撑伞人》。
此刻他在办公室里听同事说起王成功调离的消息，怔了好一会儿，放下红笔，望着窗外那棵梧桐树，轻轻叹了口气。
人心是秤。
王成功在桃花县的这两年多，从招商引资到产业升级，到医改试点、12年义务教育、提高养老金，一桩桩一件件都落在了实处。
有的干部觉得他有魄力、有担当，有的干部觉得他太拼命、太较真，但老百姓的感受其实非常简单：
这个书记来了之后，桃花县的路好走了，办事方便了，腰包鼓起来了，日子有盼头了。
这样的人要走，谁舍得？
第二天，县城里的气氛越来越不对劲。
一大早，周大妈就找了几个老邻居商量了一通，大家一致决定：不能就这么让王书记走了。
有人提议：“走，我们到市政府去，请市里不要调走王书记！”
这个提议一出，应者云集。
消息在县城里通过微信群、电话和口口相传迅速扩散。
到了下午三点多钟，人群乘坐汽车浩浩荡荡地到达零陵市委市政府的大院门口。
有人做了一条横幅，红底白字，在冬日的天色中格外醒目：“恳请市委市政府，留下王成功书记！”
门口执勤的保安看到这阵势，吓了一跳，赶紧通过对讲机通知了值班领导。
不一会儿，市委办的人和信访局的干部赶到现场。
看着那群情绪激动的老人，信访局局长擦了擦额头的汗，连忙走上前去：“大爷大妈们，你们这是做什么？有话好好说，别激动！”
周大妈站在人群最前面，声音不大却清楚：
“我们不是来闹事的。我们就是想请市里的领导行行好，不要把王书记调走。王书记在桃花县干得好好的，怎么就要调走了呢？我们要王书记留下来！”
“对！我们要王书记留下来！”
“王书记不能走！”
“我们舍不得王书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