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勇落座，没有寒暄过多，直奔主题：“敬德书记，我今天来，是有一件人事安排的事，想向您汇报一下。”
白敬德端着茶杯，抿了一口，道：“你说。”
何勇从公文包里取出那份文件，递给白敬德：
“湘南那边有个年轻的县委书记，叫王成功，今年二十九岁，因个人原因要离开湘南，省委组织部经过考察评估，初步考虑将他安排到中城市自然资源局，任党组书记、局长。这是他的基本情况，请您过目。”
白敬德接过文件，随手翻了两页，面上没有太多表情。
他已经从黄进东那里看过了王成功的完整履历，对这个人并不陌生。
但他没有在何勇面前表现出来，只是像第一次接触一样，翻了几页，然后放下来：
“二十九岁，能有这样的履历，不容易，给中城补充年轻力量，这个思路是好的，我没意见。就按你们的程序办吧。”
他说得平淡，像是在处理一件寻常的公事。
然而何勇没有起身。
他端坐着，等白敬德话音落下，微微欠身，又开口道：“敬德书记，还有一件事，我想一并请示您。”
白敬德目光微微一动：“你说。”
何勇道：“我想建议把王成功同志列入省管干部序列。”
白敬德闻言，眉头轻轻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何勇绝不轻率。他说出来的话，必然有他的道理。
但白敬德还是免不了在心中转了一下，中城市整个城市，只有副厅级以上的领导才是省管干部。
连火炬开发区的党工委书记都是正处级，归中城市委管理。
更不要说一个市自然资源局的局长，正常来说，100%应该是市管干部。
何勇这是要把一个正处级岗位的干部，破格提为省管，这意味着以后这名干部的考核、任免、调动，全部归口省委组织部，中城市委只有使用和建议权。
这个口子一开，在整个粤省的干部管理格局中，都是一个先例。
白敬德沉吟了片刻，没有急着表态：“何勇部长，说说你的理由。”
何勇显然早就准备好了说辞，他不疾不徐地开口道：
“书记，我是这样考虑的。中城市的自然资源局，是全国仅有的两个自然资源管理制度改革试点单位之一，这是国家交给试点市的政治任务，不同于一般的市级职能局。”
“这个局由原来的国土局、规划局、林业局、海洋局四个局合并而来，下属近三十个科室、九个分局，还有规划院、测绘院、不动产登记中心等十二个事业单位，干部职工总数超过两千人。”
“职权范围覆盖土地、矿产、海洋、林业、规划多个领域，可以说是中城市要素保障和发展空间的核心枢纽。”
“这样一个局的主要负责人，虽然级别定在正处级，但其实际职权和统筹协调的跨度，已经不亚于一些厅局单位。”
“列为省管干部，有利于全省范围内统筹调配干部资源，也有利于加强对试点单位工作的指导和管理。”
“我在省委组织部研究了几天，觉得这样安排，对推动中城自然资源局的改革试点是有好处的。”
“具体操作上，不增加编制、不提高级别，只将这一个个别岗位的管理权限上收到省里，程序上由省委组织部直接掌握。”
白敬德听完，何勇这番理由，冠冕堂皇，从试点的大局讲到中城的实际，从干部的统筹管理讲到试点任务的特殊需要，每一个环节都说得合情合理。
可他心里清楚，何勇这么做，绝不只是为了什么“统筹干部资源”，他要的，是让王成功游离于中城市委的管辖体系之外，确保这个岗位的调整权始终握在省委组织部手中。
白敬德的目光在何勇脸上停留了片刻，没有追问更深层次的原因。
官做到他这个份上，看事自然不会只看表面。
何勇的背后是李东海，李东海的女婿是王成功。
何勇绕了一大圈，最终的目的是要让王成功在粤省的第一步走稳走实，而这一步，交到省委组织部手里，比交到中城市委手里更要保险。
这个心思，白敬德一清二楚。
但他并没有觉得不妥。
政治从来不是我帮你办一件事那么简单，而是一个相互成就的过程。
何勇说得有理有据，程序上挑不出毛病，而且这件事本身并不算什么大事情，不增加编制、不提高级别，只是把管理权限上收一级。
白敬德权衡了一下，不必为了这么一件小事驳了省委组织部长的面子。
更何况，这背后还牵扯着李东海的人情账。
白敬德终于开口，语气平稳：“何部长的考虑有道理。试点大局，非同一般。列为省管干部，确实有利于统筹协调，也有利于省委直达一线的指导。”
“我原则上同意。你把这项人事议题列入下一次常委会的议题，上会通过之后，就按程序执行。”
何勇听到这句话，心中松了一口气，面上却不动声色，礼貌地道：“好的书记，我会按照程序办理。”
他起身告辞。
白敬德点了点头，目送何勇走出办公室。
办公室里恢复了安静。
白敬德端起已经有些凉了的茶杯，喝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远处的楼宇上。
他清楚今天何勇来这里的真正份量。
这不只是何勇在办一件公务，更是李家在为王成功筹谋未来的在粤省落下一颗棋子的信号。
而他作为粤省的掌门人，选择顺水推舟，既成全了李东海的面子，也在自己的棋盘上留了一手，王成功成了省管干部，那就是省委直接管理的干部。
表面上看是何勇拿到了掌控权，可换一个角度，省管干部的一切考察、评价、晋升，最终都要经过他这个省委书记的案头。
王成功做得好了，中城的经济发展也有他一笔，粤省的政绩簿上有他一笔；倘若王成功不成器，那也不影响他白敬德这个省委书记的全局，用错了人，那是组织部的事。
他放下茶杯，微微笑了一下。
这盘棋，越来越有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