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宵节刚过，湘南的天空还是灰蒙蒙的。
王成功是自己开车回的桃花县。
他没有通知县委办安排任何接待，只在前一天晚上给柏爱民发了一条简短的信息：“明天回县里收拾东西，通知一下办公室就行。”
柏爱民回了一条：“好，到了说一声。”
王成功其实大可以让人把东西寄过去，但他还是决定自己回来一趟。
桃花县两年多的工作，不能就这样无声无息地走了，有些话，有些人，需要当面见一面。
车窗外，路边的景物从田野渐渐变成了县城熟悉的街道。
街边的店面开了门，有人在路口炸油条，白烟袅袅升起。一切如旧，却又似乎有些不同。
王成功放慢车速，目光从窗外那些熟悉的面孔和铺面上，扫过，心中泛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车行到县委县政府大院门口时，王成功减了速，准备缓缓驶入。
门岗的安保正站在门口，百无聊赖地四下张望。
当他看清驶来的车牌号时，愣了一下，随即仔细辨认了一眼驾驶座上的人，手里的保温杯差点没拿稳。
他猛地放下杯子，快步从门岗里跑出来，隔着车窗确认了那张熟悉的脸，顿时热泪盈眶，声音有些发颤地喊了起来：
“书记！王书记回来啦！”
王成功摇下车窗，朝老张笑了笑：“张师傅，过年好，我回来收拾点东西。”
老张没有回话，只是一个劲儿地朝院里喊：“王书记回来啦！王书记回来啦！”
他声音洪亮，带着一股憋了许久的激动。
门岗距离县委办公楼不过几十米远，这一嗓子穿透了往日安静的院落，像一颗石子砸进了平静的水潭里。
最先听到的是县政府办的几个工作人员。
他们从办公室窗户探出头来看了一眼，看到那辆熟悉的车缓缓驶入院子，看到驾驶座上那张熟悉的面孔，立刻放下手里的活计，快步走出办公室。
有人掏出手机拨电话：“王书记回来了！真的回来了！”
消息像风一样在县委县政府大院里传开，一传十，十传百，不到五分钟，整个大院都沸腾了。
原本安静的办公楼走廊里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一扇扇门被推开，一个个干部从办公室里走出来。
有人在走廊里小跑，有人从楼梯上三步并作两步往下赶。
会议室里，一个部门正在开内部碰头会，主持会议的主任听说王成功回来了，当即合上笔记本：“散会，明天再继续开。”
副主任愕然道：“主任，议题还没讨论完呢……”
主任已经推开椅子站了起来：“人都回来了，还开什么会！”
广场上迅速聚集起了一大群人。
他们三三两两从各个方向汇聚到院子里，将王成功的车围在中间。
有人站在台阶上踮脚张望，有人从前排往后传话：“书记回来了！书记就在车里！”
前排的人已经认出了王成功，声音中带着压抑不住的情绪：“王书记，您回来了！您终于回来了！”
王成功原本打算安静地停好车，去办公室收拾东西就走，没有预料到会出现这样的场面。
他看着车窗外那一张张熟悉的面孔，心中一时间涌起千般滋味。
他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走了出来。
“书记，您会留在桃花县吧？您不走了吧？”
“书记，大家伙都想您了！”
“书记！书记！”
声音此起彼伏，无法一一分辨。
有人挤上前来握手，有人站在外围大声喊着。
一个年轻女干部眼眶红红的，站在人群里，嘴唇嗫嚅着说不出话来。
人群将王成功团团围住，里三层外三层，围得水泄不通。
王成功抬了抬手，示意大家安静。
人群渐渐静了下来，百十双眼睛直直地望着他。王成功清了清嗓子：“同志们，谢谢大家！我就是回来收拾一下东西，顺便跟大家告个别。大家回去上班吧，不要因为我影响工作。”
没有人动。
人群依然将他围在中间，没有一个人迈开回办公室的脚步。一个县政府办的副主任，此刻站在人群外围，眼眶微微泛红，声音有些哑：“书记，您再待一会儿吧。大家都很想您。”
这句话像一阵风吹过，人群中又涌起一阵应和声，有人喊着“书记，我们舍不得您”，声音已经有些哽咽。
王成功怔住了。
一阵微风从广场上掠过，吹在他的脸上，风里带着初春的凉意和人群涌动的人气。
他张了张嘴，喉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般。
两年多的时光，在这个院子里，他与这些人一起加过班、熬过夜，一起为招商引资跑断腿，一起为了脱贫攻坚熬到凌晨，一起为了全县的发展争论过、拍板过。
这些日常的相处和共事，在即将离开的时刻，化成了一种难以言说的重量，沉沉地压在胸口。
他最终只是用力点了点头，声音有些低：“谢谢大家。大家的心意我领了，真的领了。都回去上班吧。”
人群依然没有散开。
就在这时，办公楼大门被推开，柏爱民带着县委县政府几位领导快步走了出来。
柏爱民看到院子里这一幕，脚下顿了一瞬，随即快步走到人群中，提高声音道：
“同志们，王书记这次回来是处理交接工作的，时间很紧。大家这是干什么？都先回去上班，让王书记去办公室歇一歇。王书记在县里还有时间，后面有机会再见，好不好？”
柏爱民说话了，大家这才不情不愿地慢慢往办公楼方向挪动脚步。
临走时，仍然有人一步三回头，有人站在台阶上又喊了一声：“书记，您多保重！”
王成功站在人群中一一微笑点头，目光与每一个人短暂相接。直到人群渐渐散去，他的眼眶终究还是没有能够完全收住那一点湿润。
他低头转过身，快步向办公楼走去。
然而消息并没有停在大院墙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