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桃花县离开的下午,阳光很好。
车子驶上高速后,王成功打开车窗,让风吹进来,将身后那片他为之奋斗了七百多个日夜的山川田野,一点一点地留在后视镜里。
他没有回头。
回到老家已经是傍晚。
李静早已在门口等着,见他下车,什么也没问,只是走上前来,轻轻握住他的手:“一天时间就瘦了。”
王成功眉头一挑:“接下来,你可得好好给我补补。”
李静白了他一眼:“补什么补,结了婚的人,还想着吃好的?走吧,先回屋吃饭。”
饭后,王成功陪父亲在院子里坐了一会儿,听父亲聊了一会儿地里的收成和村里家长里短的事。
晚风微凉,月色清朗,他端着一杯茶坐在竹椅上,看着院子角落老树抽出的新芽,终于觉得自己真正地离开了那间被文件、会议、电话和千头万绪的事务填满的办公室。
晚上,他倚在床头,李静坐在梳妆台前,回头问他:“工作的事定了吗?什么时候走?”
王成功道:“基本定了,中城市自然资源局局长,等手续走完就过去。何叔叔说,最快也要一两个月,眼下正好可以把我们的蜜月补上。”
李静转过身来,眼睛一亮:“真的?”
王成功点头:“真的。一两个月的时间,总不能在家干等着,我们出去走走,就当把没完成的蜜月补回来。”
李静脸上漾开笑意:“去哪儿?”
王成功想了想:“我想去彩云之南。大理、丽江,再往北走走到香格里拉,看看雪山草原。再往川西那边走,不急,可以慢慢的。”
于是蜜月就这么定了下来。
他们没有计划得过于紧凑,收拾了几件换洗衣物,开着车一路向西。
起初的道路平坦开阔,进入山区后,天色渐渐变得湛蓝,车窗外的风景从田园变为丘陵,又从丘陵变成了层叠的山峦。
李静坐在副驾驶座上,一路看着导航和窗外的风景,偶尔轻轻哼起一首歌。
两个人就这样,在一段无人打扰的时光里,把过去几个月里绷紧的心情一点一点放了下来。
然而,李静很快发现,王成功的蜜月,并不完全是游山玩水。车后备箱里除了换洗衣物,还有一个鼓鼓囊囊的公文包。
每到一处酒店,王成功办完入住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打开那包资料,先看一会儿才肯上床休息。
头两天,李静还忍着,到了第三天晚上,在丽江古城的一家客栈里,她终于忍不住开口了:“王成功,你到底是来度蜜月的,还是来看文件的?”
王成功正盘腿坐在床上翻看一叠打印材料,闻言抬头,笑了笑:“都是。既要看你,也要看它。”
他拍了拍那叠材料,“这是何叔叔发我的,中城市的详细资料,经济、政治、文化、农业、城市建设、各局办的基本情况,甚至包括一些重要干部的履历和特点。”
“这些东西,省委组织部都不轻易外传,能拿到手不容易。我要是不趁这段时间吃透,到了那边怎么开展工作?”
李静坐到床边,探头看了一眼那叠材料,最上面一页的标题是“中城市领导干部简况”。
她翻了两页,忽然发现里面有不少名字旁边还标注着关系和背景,有的地方还有何勇手写的批注,她轻轻啧了一声:
“何叔叔确实费心了。他这个组织部长对你去中城工作,怕是比你自己还要上心。”
王成功点头:“何部长是最早关注我的人,如果没有他的支持,我不可能走到今天这一步。他发来这些材料,是为了让我少走弯路。”
李静没有再说什么。
她理解丈夫的工作节奏,也理解何勇这份用心承载的分量。
深夜十一点,李静窝在沙发一角,手里捧着一本时尚杂志,指尖偶尔翻过一页,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她穿着那件浅灰色的家居裙,头发松松地挽着,几缕碎发垂落在颈侧,在灯光下映出柔和的光晕。
王成功走到沙发后面,轻轻俯身,双臂从背后环住她,手掌不自觉放在了浑圆饱满上面。
胸膛贴上李静略显单薄的背脊,隔着衣料能感受到她的体温,还有那缕若有若无的茉莉花香沐浴露的气息。
李静的身体微微一僵,她的脸颊泛起淡淡的红晕,连耳根都染上了一层粉色。
“老婆,睡觉了。”
王成功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点点沙哑,气息拂过她的耳畔。
李静没说话,手指松开杂志,任由它滑落到地毯上,发出一声轻响。
光线在两人之间流动,影子在墙上交叠。
从那天起,她不再打扰他学习的时段。白天两人一起游览风景,拍照、吃饭、闲逛;
晚上回到酒店,她泡上一壶茶,坐在窗台前看闲书,王成功则坐在灯下翻阅材料做笔记。
两人各做各的事,偶尔抬头对视一眼,目光中带着安定和默契。
王成功阅读材料很认真。
他先从宏观入手,把中城市的整体情况梳理了一遍,地理区位、人口规模、产业结构、财政状况、发展定位、近三年的主要经济指标和重点项目。
然后,他进入微观层面,逐一了解各个职能部门的组织架构、职责边界和当前的主要问题。
最后,他重点研读了自然资源局的情况:四局合并的组织架构图、三定方案、当前局领导班子的构成、各科室、分局、下属事业单位的具体职能,以及机构合并后遇到的突出问题。何勇在这份材料中特意标注了几个关键点:
“合并四局,存在多头管理问题”
“部分科室职责交叉,尚未完成三定”
“局党组副书记暂代局长,班子不健全”
“下属事业单位整合难度较大”。
王成功将这几个问题逐条抄在笔记本上,又在每一行下面写了自己的思考和初步想法,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