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到夜间，古城的灯火在窗外晕开，李静一眼望过来，就能看到王成功握笔伏案的身形，像一个即将上考场的学生。
她望着王成功的侧脸，嘴角微微弯起。
她知道，不论身在何处，这个人从来都没有放松过，他只是换了一条路，继续赶而已。
一个月的旅程结束时，王成功已经看完了大半材料，笔记写完了一整本。
回程的路上，王成功开着车，副驾驶座上放着那本笔记本，封面角已经有些磨损。
李静坐在旁边，伸手翻开笔记本看了一眼，里面密密麻麻的字迹中，王成功已经把自己想象成那个自然资源局的局长，在纸面上提前走了一遭。
她合上笔记本，轻声道：“到了中城，你打算从哪里入手？”
王成功注视着前方的路，目光沉静：“先摸清人，再摸清事。班子不健全，那就先把班子搭好。部门职责交叉，那就先把关系理顺。两千多人的大局，如果人心不齐，什么试点都做不成。”
李静点头，没有再多问。
另一边，粤省省委办公楼内，白敬德正坐在办公桌后批阅文件。
黄进东敲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简报，站到办公桌前：“书记，您上回让我关注的王成功，有了个小新闻。”
白敬德抬眼：“哦？什么新闻？”
黄进东道：“湘南那边传来消息，王成功离开桃花县那天，全县自发为他送行，场面很感人。县委县政府大院的路两旁站满了机关干部，大门外面更是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群众。有人拉着横幅，有人带着孩子，还有人当面跪下来哭着求他不要走。”
“现场有不少干部和群众落了泪，最后是县委几位领导反复劝导，人群才慢慢散去。”
白敬德听完，放下手中的笔，轻轻叹了口气：“王成功在桃花县能得这个待遇，确实不容易。”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目光透过玻璃望向远处的天际线，声音中带着一丝感慨：
“我干了几十年工作，见过不少干部离任时热闹一番的场面，但真正让老百姓自发去送行的，少之又少。”
“一个县委书记，走了能让县城的老百姓夹道挽留，这说明他在任期间，是切切实实地干了好事的。群众的眼睛是最亮的，他们心里那杆秤公平得很。要是我们国家的干部多一些这样的人，何愁复兴大业不成？”
白敬德转过身来，目光落在黄进东身上：“进东，你记住，看一个干部，不要光看他说什么，要看他留下一段什么样的任职经历。王成功在桃花县留下的，是最难得的。”
黄进东认真地点头，将白敬德这番话记在了心里。
同时对王成功的好奇心也越来越浓，一个正处级干部，能让省委书记如此感慨，足以说明此人非同寻常。
他心想，王成功到中城后，自己一定要寻机会好好认识一下。这样的人，值得深交。他压下心思，又开口汇报道：
“书记，关于王成功到中城任职的手续，目前已经基本走完了。湘南那边的免职程序完成，我们这边的考察和干部档案审核也已经通过。”
“何勇部长那边已经把方案做成了议题，目前唯一不同的是，将王成功列入省管干部的安排，在一名地级市的局长岗位上，这还是头一次。”
“何部长已经将议题列入下周一常委会的人事议题中，只要常委会通过，就可以进入公示程序了。”
白敬德点了点头：“好。何勇的速度比我想象的要快。看来他对这个王成功，是真的很上心。”
“既然是省管干部，那常委会之后，这个人就算是粤省省委直接管理的干部了。进展到哪个环节，你及时告诉我。”
黄进东道：“好的书记，我盯着。”
白敬德走回办公桌前坐下，拿起笔，继续批阅文件。
按照粤省省委常委会的议事规则，凡列入常委会审议的议题，必须在会前三个工作日将相关材料送达各位常委阅知。
也就是说，下个周一常委会上要审议的议题，最晚在本周三就应该分发到各常委手中。
如果哪位常委对议题有异议，必须提前在会前沟通解决，
以免在常委会现场出现不可预估的分歧，这是粤省省委长期形成的惯例，目的是确保常委会的高效与权威。
周二一大早，省委办公厅分管会务一处、二处的副主任许祥林，就拿着身为常委会议题材料，出现在了省委副书记杨文涛的办公室门口。
许祥林今年五十一岁，在省委办公厅工作了二十多年，从科员一步步干到副主任，管的就是会议会务这一摊子事。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自己能在这个位置上坐稳，很大程度上得力于他和各方都保持良好关系，从不掺和具体的人事斗争。但今天这份议题，他不得不亲自送来。
按照办公厅的工作规程，重要人事议题应当由省委办公厅会务处处长呈送各常委阅知，以示对领导的尊重。
而杨文涛是省委副书记中排位极为靠前的常委，这份材料，许祥林决定自己亲自跑一趟。
他站在杨文涛办公室门外，深吸一口气，抬手轻轻敲了三下门。里面传来一个平稳的声音：“请进。”
许祥林推门进去，微微躬身：“杨书记，打扰您了。”
杨文涛正坐在办公桌后看一份文件，见许祥林进来，放下手中的材料，脸上露出一丝和煦的神色：“许主任来了，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沙发。
许祥林微微一怔。
他本以为杨文涛会像其他领导一样，在办公桌后头也不抬地应一声“放桌上就行”，没想到他竟然让自己坐下。
许祥林连忙道谢，侧着身子在沙发上坐了半边，双手将手中的议题材料递过去：
“杨书记，下周一的常委会议题材料，按照规程给您送一份，请您过目。”
他说话时声音不自觉地放低了几分，带着一种面对高位者时自然而然的谨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