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玉辉只觉得心脏猛地跳动了一下,握着手机的手微微收紧:“刘毅市长要见我?您说的是刘市长?”
陈志华道:“就是他。你赶紧的,我在市政府等你。”
严玉辉连声道:“好的好的,陈市长,我马上过去!”
挂了电话,他站在原地停了两秒,随即快步走向衣架,取下外套,一边穿一边朝门外走去。
他脚步急促,甚至没有注意到自己忘了关办公室的灯。
夜风迎面吹来,带着一丝凉意,但严玉辉脸上却有些发烫。他走出办公大楼,站在路沿处等车。
他的心跳还没有平复下来,刘毅市长,中城市人民政府市长,市委副书记,中城市真正的实权人物之一。
在粤省的地级市中,市长这一级别的领导,对市直局处级干部的进退去留,有着极重的话语权。
在官场上浸淫了二十多年的严玉辉心知肚明。他掏出手机,给司机打了个电话:“你在哪儿?把车开到局门口,快点。”
不到十分钟,司机将车停在楼前。
严玉辉拉开车门上车,报了目的地,车子驶入夜色中的街道,向着市政府方向疾驰而去。
在严玉辉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自然资源局办公大楼的其他楼层里,几位副局长也都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各怀心思。
他们不像严玉辉那样有陈志华做靠山,敢明里暗里找人活动。但他们在这个系统里浸淫了十几年甚至二十几年,个个都是人精。
对王成功这件事,他们心里各有各的账。有人不服气:一个二十九岁的毛头小子,连自然资源是干什么的怕是都没有弄清楚,一来就坐最大的局长的位置,这算什么道理。
有人憋着火:自己在局里熬了这么多年,业务熟练,资历也到了,怎么就让一个湘南来的外县书记给比下去了。
还有些人,干脆就是心寒:这年月,会干的不如会钻的,也罢也罢。
但无论是谁,都没有人敢先出头。
一个二十九岁就能在粤省核心区域当上大局局长、还被列入省管干部序列的人,这个年纪,这个高度,背后得站着什么人?
他们这些人,每一个都清楚,枪打出头鸟,谁也不做那只鸟。所以大家只是心照不宣地端着一副“服从组织安排”的斯文面孔。
可该有的动作,一个都不会少。
几位副局长几乎是在同一天里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各自拿起电话,打给自己分管的科室负责人。电话的内容大约一致,措辞也大同小异:
“王局长马上就要到任了。局里换了新掌门,你们这些科室要打起精神。他要是来要资料、安排工作,你们第一时间响应,第一时间办,不可拖沓敷衍。”
这话听着,是在配合工作,但能在体制里混到科长这个位置上的人,谁听不懂话外之音?
所谓“第一时间响应”,并不是第一时间向王成功响应,而是第一时间向分管副局长汇报。要什么资料,先给副局长过目;安排什么工作,先跟副局长商量。
局里的一切,通过这张既有的暗网,依然牢牢握在他们这些地头蛇手里。
电话那头,科室负责人们连连应声:“明白,明白。您放心。”
放下电话,他们自己也咂摸出一些别样的味道。王局长再怎么说,也只是一个人。光杆司令一样地过来,想烧三把火,那也得看看,烧不烧得起来。
严玉辉这边,他坐在车辆后排,一路没有说话,目光落在窗外流动的灯光上,念头纷乱。
直到车子在市政府门口停下,他远远看到陈志华站在门廊下抽烟,才让自己镇定下来。
陈志华见他到了,掐灭烟头,快步迎上来,低声道:“走,直接去刘市长办公室。”
严玉辉一边跟上他的步伐,一边低声问:“陈市长,刘市长找我具体是要谈什么?”
陈志华压低声音道:“主要是了解自然资源局的运转情况。我在汇报时提到了你主持工作这半年来的成绩,刘市长很感兴趣,当场就说想见见你。你自己把握机会,态度诚恳一点,问什么答什么,别多说废话。”
严玉辉点了点头,心跳却不由自主地加快了。
两人沿着市委市政府办公楼的走廊走着。走廊两侧的灯光明亮而柔和,严玉辉跟在陈志华身侧,穿过几道门,来到走廊尽头那间挂着“市长办公室”标牌的房间门口。陈志华抬手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个沉稳的声音:“请进。”
刘毅的办公室很宽敞,布置却并不奢华。
刘毅本人坐在办公桌后,穿着白衬衫,袖口挽到手腕,面前的茶杯冒着热气。
他面容方正,目光沉稳,带着一种久居高位者特有的气场。严玉辉进门后微微躬了躬身:“市长好。”
刘毅抬起头,目光落在他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眼,随即露出一个和煦的笑容:“玉辉同志来了,坐吧。”
他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
严玉辉连忙道谢,侧身坐下,只坐了半个椅面,腰背挺得笔直。
刘毅开口道:“我听志华同志介绍了一下,说你在自然资源局主持工作这段时间,各项工作抓得都不错,四局合并的后续整合也没出什么乱子。这很不容易。”
严玉辉连忙道:“市长过奖了,我只是尽自己的本分。局里的工作能够顺利推进,离不开市委市政府的支持,也离不开局里同志们的共同努力。”
刘毅点了点头:“居功不骄,这个态度很好。”
他顿了一下,语气放缓,“今天叫你来,也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想当面了解一下自然资源局目前的情况。你是局里的老同志了,情况熟,有什么问题你直说。”
严玉辉心念转动,斟酌着措辞,开始介绍局里的情况。
他从四局合并后的机构设置讲起,讲到人员编制的消化整合,讲到各县区分局的运转,也讲了目前面临的一些实际困难。
刘毅听得很认真,偶尔问一两句,严玉辉都小心地展开回答。
谈话持续了大约二十分钟,气氛始终平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