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亮之後最先發現不對的人是張二娘，她天沒亮就起來去井邊打水，桶放下去提上來的時候愣了一下，把桶湊到眼前看了好一會兒，然後端著桶跑回院子里喊了一聲她男人，聲音隔著半條村都听得見，說她家的水清了，底下的泥都沉下去了，水亮堂堂的
她男人出來看了一眼沒說話，轉身去村西田埂那邊走了一趟，回來的時候說西邊那條干溝底下有水在走，水不大但確實在流
消息傳得比風還快，不到半個時辰村里就有人端著水盆站在門口互相問是不是井水清了一些，有人說清了，有人說沒注意，有人說昨晚上就听見村西方向有水流聲，以為是下雨了，出門一看沒下雨
姜米那時候正在灶台前面燒水，三狗從外面跑進來蹲在門檻上喘著氣說了幾句
“娘，村西的干溝里真的有水了，好幾個人蹲在溝邊上看，張二娘家的井水清了，李老大家的水也清了“
“李老大媳婦也去看了“
“去了，她站在井邊看了好一會兒，端著碗喝了一口沒說話就走了“
姜米繼續燒水沒有接話，三狗蹲在門檻上又坐了一會兒，站起來跑出去了
大牛從後院走進來在灶台旁邊站了一下，沒有問水的事
“娘，今天還去坡坎那邊嗎“
“去，看看水流到哪了“
大牛點了點頭轉身去柴房拿鐵鍬了
吃完早飯之後姜米帶著大牛和二虎去了一趟村西田埂，走到干溝邊上的時候確實能看見溝底有一層細流在走，水不深，大約只有兩指寬，貼著溝底慢慢往前淌，但它在動，不是死水，是活水
姜米蹲在溝邊看著那道細流順著溝底的走向往村子方向延伸，水流經過的地方溝底的干土正在慢慢潤濕，顏色從灰白變成深褐
二虎蹲在旁邊的田埂上把圖紙掏出來看了一眼，對照了一下舊渠的走向和實際水流的路徑，開口說了一句
“水走了大半了，再往前一里就能到村口“
“那村口的井什麼時候能漲上來“
“如果水量不減少的話，今天下午就能感覺到變化“
姜米站起來沿著干溝走了幾步，在一處水流拐彎的地方停了下來蹲下看了看，水流經過拐彎處的時候速度慢了一些，但還在走，沒有停下來
她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
“先回去，下午再來看“
中午剛過三狗又從外面跑回來了，這次他跑得比早上更快，在灶房門口站定的時候還在喘
“娘，村長來了“
姜米放下手里的碗走到院門口的時候李德貴已經走到門口了，手里沒有拿東西，步子不緊不慢的，像是一路溜達過來的
他沒有進院子，站在院門外面抬頭看了看老槐樹的樹冠，又低頭看了一眼院牆根底下的土，然後開口問了一句
“你家的井水清了沒有“
姜米站在門內看著他
“清了“
“什麼時候清的“
“今天早上“
李德貴點了點頭，伸手在院門框上拍了拍，像是拍灰一樣
“村里好幾家的井都清了，有人說昨晚上听見水響，你說奇不奇怪“
姜米沒有接話，李德貴把手收回來，看了她一眼
“你知道怎麼回事“
“不知道“
李德貴看了她一會兒，沒再追問，把煙桿從腰里抽出來點上吸了一口，吐煙的時候偏頭看了一眼村西方向
“水要是真回來了，村里就安穩了“
他說完這句話沒有再多待，轉身沿著村道慢慢走了，走了一段之後回頭看了一眼院門方向，姜米還站在門口，李德貴沒有停步繼續往前走了
姜米站在院門口看著他走遠，然後轉身回了院子
大牛站在柴房門口，手里沒有拿斧頭，李德貴說話的時候他一直在听著
“娘，村長知道是咱們干的“
“知道“
“他沒說破“
“他不想說破“
大牛沒有再問，轉身回了後院，他拿起斧頭開始劈柴，斧頭落下去的聲音跟平時一樣穩
三狗蹲在門檻上擦了一會兒銅板，擦到一半停下來抬頭看了看姜米
“娘，村里人會知道是咱們干的嗎“
“會有人猜到“
“那他們會來找咱們麻煩嗎“
“有人會來謝，有人會來問，也可能會有人來找麻煩，但水已經回來了，說什麼都沒用了“
三狗想了想，低頭繼續擦銅板
當天下午姜米去了一趟村西田埂，大牛跟在她旁邊沒有帶工具，兩個人沿著干溝走了一段，水流比早上寬了一些，從兩指變成了三指左右，雖然還是不算大，但流速比早上快了，沒有停頓的跡象
大牛蹲在溝邊用手探了一下水溫
“水是涼的“
“地下水剛出來都是涼的“
“等它流到村里變暖了就是活水了“
姜米沒有接話，站在田埂上往大青山腳的方向看了一會兒，亂石堆那邊的方向看不清楚，但水流確實在沿著舊渠的走向持續不斷地往村子方向走，沒有斷
傍晚的時候三狗從村口跑回來，手里攥著一把不知道從哪里拔的草，蹲在灶房門口喘著氣
“娘，那個管事又來了“
姜米正在灶台前面攪粥，沒有回頭
“他看見水了“
“看見了，他站在村口干溝邊上看了好一會兒，臉色不大好看“
“他說什麼了“
“什麼都沒說，站了一會兒就走了，走的時候步子挺快“
三狗蹲在門檻上把手里那把草放在腳邊，彎腰系了系松了的鞋帶，站起來拍了兩下褲腿
“娘，他會再回來嗎“
“會“
“那等他再回來的時候水已經流到村里了“
“嗯“
三狗沒有再問，蹲回門檻上繼續擦他那堆銅板了
當天晚上一家人圍在灶台邊吃飯，飯桌上沒有人提起白天的事，三狗低頭扒飯，大牛夾了一筷子菜放到四丫碗里，二虎把今天的賬目翻了一頁
四丫端著碗喝了一口粥之後放下碗，沒有抬頭，開口說了一句
“水到村口了“
姜米正在夾菜的手頓了一下
“你听見了“
“听見了，村口那邊有水聲了“
灶房里安靜了片刻，大牛放下筷子，二虎把賬本合上，三狗端著碗停在半空
姜米把碗放回桌上
“明天早上再去看，先吃飯“
幾個人重新端起碗繼續吃飯，筷子踫碗的聲音重新響起來，灶台上的油燈跳了一下又穩住
貓從灶房後門口走進來，在門檻旁邊蹲下，尾巴圈在腳前，正對著院門的方向
夜色從院牆上方漫過來，把院子攏進一層深色的暗影里，村口的方向有極細微的水聲，斷續綿長，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從地底下慢慢甦醒，沿著那條被埋了不知多少年的舊渠一步一步往前走，走到村口的時候放慢了腳步，但並沒有停下來，它還在往前走，往村子的深處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