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沒亮三狗就起來了，姜米听見他翻身的動靜的時候窗紙還是黑的，她躺在炕上沒有動，听著三狗 穿衣裳的聲音，然後他推門出去，腳步聲從院子里穿過灶房門口，院門開了一下又關上了
早飯的時候三狗不在桌上，二虎說他一大早就去田埂那邊了，說是去看看水有沒有被人動過，姜米沒有說什麼，低頭把碗里的粥喝完
大牛吃完之後把碗放回灶台上，站在灶房門口看了看天色
“今天風大，田埂上待不住人“
“他自己知道冷“
大牛沒有再說什麼，轉身去後院劈柴了
快到午時的時候三狗回來了，進門的時候頭發被風吹得亂七八糟，褲腿上沾著草籽和泥點子，他沒有先進屋，先蹲在門檻上把鞋底蹭了蹭，然後才站起來走進灶房
“娘，水還在走，比昨天寬了大約一指，渠口那邊也沒人動過“
“你一早上都蹲在田埂上“
“蹲了一會兒，後來在溝邊來回走了幾趟，看看有沒有被人踩過的痕跡“
“有人踩過嗎“
“沒有，草都好好的“
三狗說完走到灶台邊上端了一碗涼水喝了，喝完之後把碗放下
“下午我還去“
“你下午不歇會兒“
“不累，蹲著也是歇著“
當天下午三狗果然又去了，姜米站在院門口看著他沿著村道往西走，走到村口的時候放慢了腳步，低頭看了一眼干溝的方向，然後繼續往前走，走到田埂那邊蹲了下來，那個位置能看到舊渠水流經過的整段溝面，遠近都看得清楚
太陽偏西的時候姜米去了一趟田埂，遠遠看見三狗蹲在溝邊的草窩里，手里攥著一根草睫叼在嘴里，眼神一直看著溝的方向，她走過去在他旁邊蹲下
“有什麼動靜嗎“
“沒有，水一直在走，沒有人來“
“風大，你蹲在這兒不冷“
“還行，窩里有草擋著“
姜米沒有再說什麼，在他旁邊的草窩里也蹲了一會兒，溝里的水確實比早上寬了一些，水流貼著溝底緩緩往前淌，水面在夕陽下泛著一層細碎的光，溝邊的泥土已經被水浸潤了大約兩指寬，顏色比干土深了一個色調
她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
“天快黑了，回去吃飯“
“嗯，我再看一會兒“
姜米沒有催他，轉身沿著田埂往回走，走到村口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三狗的輪廓還蹲在田埂上的草窩里，像一小團深色的影子
當晚三狗是摸著黑回來的，進院子的時候灶房的燈還亮著，他蹲在門檻上把鞋底的泥蹭了又蹭，站起來走進灶房在桌邊坐下，端起碗就開始吃，吃得比平時快
姜米坐在他對面看著他吃完，等他放下碗才開口
“明天不用蹲一整天，隔一段時間去看一眼就行“
“萬一他們白天來封渠口呢“
“白天不會來，白天太顯眼“
三狗想了想，覺得有道理，點了點頭，站起來把碗放進水盆里，轉身回屋去了
第二天天沒亮他又起來了，這一次姜米听見他翻身的動靜之後也跟著起來了，走到灶房門口的時候看見三狗正蹲在門檻上系鞋帶
“你又去“
“去轉一圈就回來，不蹲一整天“
他說完站起來推開院門走了出去
那天上午三狗回來了兩次，第一次回來的時候說水又寬了一些，已經能從溝底看到水面反光了，第二次回來的時候說他在田埂上踫見了張二娘，張二娘問他蹲在那兒干什麼，他說看水，張二娘沒再問，蹲在溝邊看了看水，站起來走了
中午吃完飯之後三狗又去了，這一次他待的時間比上午長，太陽偏西的時候他還沒有回來，姜米站在院門口往村西方向看了看，遠處的田埂上沒有什麼人影，只有風吹動草葉的起伏
她沿著村道往田埂方向走了一段，快到村口的時候看見三狗正從田埂上快步走回來，步子比平時緊，走到她面前的時候沒有停，邊走邊說
“娘，那個管事又來了，在田埂西頭站著，身邊沒有帶人“
“他看見你了嗎“
“看見了，他看了我一眼，沒有說話，又看了一會兒水，然後轉身走了“
“他往哪走的“
“往鎮方向走的，走得不快“
“他有沒有動水“
“沒有，就是站著看了一會兒“
姜米走在他旁邊，兩人並肩走回院子，三狗進了院子之後沒有像往常一樣蹲在門檻上，站在灶房門口把外衣脫下來抖了抖上面的草屑
“娘，他今天跟上次不一樣，上次走的時候步子快，這次走得不快“
“你覺得他在想什麼“
“在想水是怎麼回來的，在想是誰干的“
三狗說完這句話之後把外衣搭在椅背上，蹲在灶台前面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
當天晚上大牛從後院出來在灶房門口站了一下
“三狗，你今天看見管事的時候他站了多久“
“大約一炷香的時間“
“他看了水之後有沒有蹲下來踫水“
“沒有，就是站著看“
大牛沒有再問，轉身回了後院
二虎在桌邊翻了兩頁賬本，把筆放下
“管事今天來看水，沒帶人，也沒動手，說明他在猶豫“
“猶豫什麼“
“猶豫要不要跟上面報，水已經進了舊渠了，就算封了入水口也擋不住這股水了，渠底已經濕透了，水會沿著舊渠繼續往前走，封是封不住的“
三狗蹲在灶台前面听著二虎說完，伸手撥了一下灶膛里的火
“那他還來看什麼“
“來看是誰干的“
三狗沒有再問，把火鉗放下來，站起來走到灶房門口站了一會兒，夜風從院牆外面吹進來，帶著水汽的氣息，跟幾天前干燥的風不一樣了
他蹲在門檻上，貓從牆根底下走過來在他旁邊蹲下，尾巴圈在腳前，正對著院門的方向
姜米從灶台前面站起來，把灶台上的油燈撥亮了一些
“明天早上我跟你一起去看水“
三狗回頭看了她一眼，沒有多說什麼，點了點頭
第二天早上天剛亮透，姜米和三狗一起出了門，沿著村道走到村西田埂的時候太陽剛從東邊的樹梢升起來，把整條干溝照得明晃晃的
溝里的水比昨天又寬了一些，水面約莫三指寬，水流在晨光里泛著一層淺金色的光，溝邊的濕潤面積擴大到了大約一掌寬，水正在一點一點地浸潤著周圍干透的土地
三狗蹲在溝邊低頭看了一會兒，然後伸手探了一下水面
“比昨天暖和了一點“
“地下水出來之後走了一段就變暖了“
“那它是不是已經活過來了“
“活了“
三狗把手收回來，在褲腿上蹭了蹭，站起來沿著干溝走了幾步，走了幾步之後又蹲下來看了看水面，水里沒有魚也沒有水草，但水是清澈的，水底的石子和沉積物都能看得清楚
姜米站在田埂上沒有蹲下，看著遠處大青山腳的輪廓，晨光把山脊線染成一道淡金色的邊
風從田野上吹過來，帶著濕土的氣息和一點細微的水聲
三狗蹲在溝邊又看了一會兒，站起來走回她旁邊
“娘，水到了村里以後，田里的莊稼就不會旱了“
“嗯“
“那咱們家今年的收成會比去年好“
“會好“
三狗沒有再問，蹲在田埂邊緣，看著那道細流在晨光里慢慢往前淌，水面泛著一層細碎的亮光，像是有一條很細很長的銀色線正在從大青山腳下緩緩延伸到村子里來
姜米站在他旁邊沒有催他，兩個人沿著田埂站了一會兒，風從田野上吹過來，帶著水的氣息和泥土的氣息
遠處有早起的村民扛著鋤頭往地里走，經過干溝邊上的時候放慢腳步低頭看了一眼溝底的水，然後抬起頭繼續往前走
三狗看著那個人走遠之後低聲說了一句
“他們都看見了“
“看見了就好“
“看見了就不會讓水再斷了“
姜米沒有接話，站在田埂上看了一會兒水流的方向，水流確實正在往村子的方向持續不斷地前進，每一刻都在往前滲一點，速度不快但不會停下來
太陽升高了一些，晨光把整片田埂照得明晃晃的，水面的反光在風里輕輕晃動，像是一條細長的銀色痕跡正在慢慢甦醒
三狗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
“娘，回去了“
兩個人沿著村道往回走，三狗走在她旁邊，走了一段之後偏頭說了一句
“娘，水回來了，今年冬天不會旱“
姜米走在他旁邊沒有接話，晨光落在兩個人身上，把影子拉得細長鋪在身後的土路上
回到院子的時候灶房里的火已經生起來了，四丫蹲在灶台前面燒水，大牛正在柴房門口劈柴，二虎坐在桌邊翻著賬本
三狗進了院子之後沒有進屋，在灶房門口的台階上坐了下來，把鞋底的泥蹭干淨，然後靠著門框閉了一下眼
姜米站在院子里看了一眼老槐樹的樹冠，晨光透過枝葉的縫隙落下來，在泥地上形成一片細碎的光影
遠處村道的方向傳來有人說話的聲音，隔著一段距離听不清內容，但語氣平穩，像是在聊今天的好天氣
貓從灶房後門口走出來，在門檻旁邊蹲下，尾巴圈在腳前，正對著院門的方向，耳朵在晨光里微微轉了一下又轉回來，像是听過了這一天的動靜之後覺得沒什麼值得警覺的，安靜了下來
灶房里的水燒開了，白汽從鍋沿升起來在晨光里散成一層薄薄的霧氣
四丫的聲音從灶房里傳出來
“娘，水開了“
姜米應了一聲，轉身進了灶房，在灶台前面蹲下來把鍋蓋掀開，白汽涌出來蒙住了她的臉，她伸手把鍋蓋放在一邊，拿起勺子攪了攪鍋里的水，鍋里的水在晨光里翻著細小的水花，水汽從灶台上升起來，散在灶房半空中，在晨光里化成一縷縷白色的細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