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虎是第二天晌午到的州城。一进门三狗就把事情原原本本倒了一遍，二虎听完没急着说话，先把三狗留底的那只假种袋和真种袋并排摆在柜台上，掏出自己从总号带来的样印册子，一页一页翻着比对。假袋上的火漆印模子差一笔，这个三狗已经看出来了，二虎又拿指甲刮了刮假袋封口的麻布，刮下来一层极细的红色粉末，凑近闻了闻，眉头拧了起来。
“这麻布染过色，用的不是咱们总号那家染坊的料子，颜色浮在表面，洗两水就掉。”
三狗接过来搓了搓，确实掉色，指腹上沾了一层浅红。“镇上哪家染坊用这种料子？”
“镇上没有，这是州城东门外刘家染坊的手艺，他们家专做便宜货，给城外几个小铺子供料。”二虎把假袋翻过来指了指袋底的针脚，“针脚间距比正品宽了一线，缝袋的人手快，但活儿糙。咱们分号的袋子是总号统一发过来的，每一批都有数目，丢没丢、少没少，账上能查。”
三狗立刻把分号开张以来的出入库账目全搬出来，两个人对了一下午，确认分号这边一袋都没丢。二虎又去隔壁几家铺面问了问，杂货铺老板说上个月有人在街口摆过几天散摊，卖的就是各色灵植种子，价钱比李家分号便宜三成，当时还有人问是不是李家的货，那人含含糊糊说“都是从李社村那边进的”。
“摆摊的人长什么样？”
“四十来岁，瘦长脸，左边眉毛断了一截。”
三狗听了直拍大腿：“这人我见过！上月中在巷子口摆过两天，我去问了他一句货从哪来的，他说从青石镇那边倒腾过来的，我让他把火漆印拿出来看看，他支吾两句收了摊就走了，后来再没来过。”
线索有了，人就难抓了。那散摊没有铺面没有字号，摆完就走，州城这么大，找起来跟大海捞针似的。二虎琢磨了一会儿说：“不用找他人，找他的麻布。刘家染坊既然给他供料，咱们去染坊问一声他上回进货是什么时候、进多少，顺着这个再往上摸。”
当天傍晚两人去了东门外刘家染坊，染坊老板起先支支吾吾不肯说，二虎把假种袋往柜台上一放，指着封口那层掉色的麻布说：“你这料子染出来不固色，我们要是拿着这个去推官大人那儿递个呈文，你这染坊的招牌还挂不挂得住？”老板脸色变了变，到底吐了口，说上月中确实有个断眉毛的男人来进过一批便宜麻布，一次要了二百尺，比寻常散客进得多。那人自称姓赵，在城东租了间小院做杂货，具体在哪条巷子老板也说不清，但记得那人走的时候往东边巷子里拐了。
二虎和三狗顺着东边巷子一家一家问，问到第三条巷子中段，一户院门紧闭的小院引起了三狗注意。院墙是新抹的黄泥，门口地上散着几片碎草籽，跟假种袋里那种杂草籽一模一样。两人没声张，二虎让三狗在这儿盯着，自己拐去推官衙门找吴差役递了话。吴差役带人过来踹开门的时候，院里正摆着两口大簸箕，里头摊着半干的假种子，墙角还码着十几只没来得及封口的麻布袋子，封口处的火漆印模子就搁在窗台上，断眉毛姓赵的正在屋里数铜板。
人赃并获，姓赵的没扛住几句问就交代了。他以前在青石镇跟着一个粮贩子混，后来粮贩子被查了，他跑到州城这边，瞅准灵植种子好卖，就自己仿着李家的袋子做假货，专门挑李家分号附近摆摊，用低价勾人。那些农户买了假种回去种不出东西，自然要回头找李家的麻烦，他正好躲在暗处数钱。
案子交到推官手里，姓赵的按律判了杖刑和罚银，推官同时给李家分号出了张告示，写明假种案已经查清，与李家分号无关，分号的生意照常做。三狗拿着告示往铺面门口一贴，当天下午来买东西的老客们看了，好些人笑说“就知道你家的东西出不了岔子”。三狗嘴上应着，心里松了口气，回头给二虎倒了碗凉茶。“二哥，这回要不是你来得快，我一个人真掰扯不清。”
二虎喝了口茶，没多说什么，只把假种案的呈文底稿和推官告示的抄件收进包袱里，隔天一早回了李社村。
他到家的时候刚过晌午，推开院门就看见四丫蹲在老槐树底下给一丛灵植苗培土，旁边多了个石头压着的粗瓷碗，碗里盛着半碗清水。四丫抬头叫了声二哥，指了指灶房说娘在里头。二虎进灶房把州城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姜米听完点了点头，把锅里的粥盛了一碗推到他面前。
“人抓了就行，这事你没急着跟人掰扯对错，先查源头，路子走对了。”
二虎端着碗应了一声，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推官告示的抄件放在灶台上。“那个使者，后来还来过没？”
姜米摇了摇头。“你走的第二天又来了一趟，在院门口站了站就走了，没进来。不过他在村里转的时候跟李德贵聊了小半个时辰，问了些话。”
“问什么？”
“问咱们村灵植田的产出、分号供货的数目、卤味作坊一天出多少货，还问三狗在州城分号一个月能挣多少。”姜米从灶台底下抽出根柴添进灶膛里，火苗跳了跳，“李德贵照实说了些，但没提灵植种子是从系统里兑换改良的，只说咱们家灵植田用了自家沤的肥。”
二虎扒了口粥，想了想说：“他问这些，是替朝廷摸咱们的底。”
“摸就摸吧，明面上的账目本来也经得起看。”姜米顿了顿，“我让大牛这几天把卤味作坊的进出货账目理一遍，分号那边的也让你弟弟整理好了带回来。朝廷要看，咱就让他们看明白，咱们做的是正经买卖，没坑过人。”
二虎点头应了，吃完粥起身要走，姜米叫住他。“四丫那边你多留个心，这两天她老蹲在墙根底下侍弄那几棵苗，话比平时少。今早她跟我说了一句，说那个使者身上有‘盯梢的味儿’，我听着不太对。”
二虎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里专心侍弄苗的四丫，没多问，转身出了灶房。
当天傍晚，使者又来了，这回没在院门口站，径直走到院门里头，站在四丫那丛苗旁边看了好一会儿，笑呵呵地问：“这灵植苗长得真精神，是你侍弄的？”
四丫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点了点头。
使者蹲下来摸了摸苗叶，又问：“听说你上回在州城能催生草木，这么小一片苗，你也能让它一夜长成？”
四丫还没答话，姜米从灶房门口走了过来，手里端着一碗水递过去。“使者大人，她前阵子在州城耗的本源还没全养回来，陈道长走之前留了话，三个月内不许她再动木灵之力，得等脉象全稳了才行。”姜米把水碗往使者面前递了递，“您要是想看灵植田的长势，我领您去村外看看，那边的苗没用人催，也是一样的好。”
使者接过水碗喝了一口，笑了笑没再追问，跟着姜米在村外灵植田转了一圈，问了些产量和销路上的事，天擦黑就走了。
等人走远了，四丫走到姜米身边，轻声说：“他摸苗的时候，手在叶子上停了好久，像是在试什么。”
“试什么？”
“试我有没有在苗里留灵气。”四丫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我没留。他走了以后我才摸了一下，苗根底下干干净净的。”
姜米没有接话，把手里的空碗递给四丫，转身往灶房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明天开始，你白天去后山那片灵植田帮忙，别老蹲在院门口。他再来，能看见你在干活，看不见你闲着。”
四丫应了一声，端着碗进了灶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