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玄川蹲在灶台旁边,拿细竹签拨了拨令牌边缘的铜锈,拨下一小撮暗绿色碎屑凑近闻了一下
“黑煞宗外围堂口的信物,铜料是南边山里出的,铸造手法粗糙,不是内门弟子用的东西”
“外围堂口”
“最低一级的编制,负责在各地收拢流民、倒卖物资、打探消息,跟内门隔着好几层,这种令牌扔出去都没人认,但编号能对应到具体堂口”
姜米把令牌翻过来,背面靠近边缘有一行极小的刻字,数字和符号混在一起排列不规则,她认不出意思
陈玄川从怀里摸出一张折得发黄的旧纸片铺在灶台上,纸片上画着粗略草图,线条歪歪扭扭标注了不少地名,他用竹签点了点其中一处
“青石州北边,一个叫黑石沟的矿镇,铁矿石采空之后人就散了,剩下破窑洞和旧棚子,地方偏,三面环山只有南边一条土路能进,外围堂口最喜欢挑这种地方落脚,人少,进出好盯,出了事往山里一钻就散”
“三狗说矿镇最近多了生面孔,收干货干粮”
“那就对上了,外围堂口负责囤物资养内门的人,收干货干粮说明他们在养人,而且不止三五个”
姜米把令牌收进柜子跟柳声那本笔记放在一起,二虎从院子里进来,手里拿着旧渠走向图,图背面添了几行新标注
“娘,我把矿镇位置和假种案里那条边境行商线标在一起了,两条线在青石州北边汇合,汇合点离黑石沟不到十里,那家被查粮行的上家走的边境线跟矿镇收干粮的应该是同一批人”
姜米低头看了看图,两条线从不同方向延伸过来,在青石州北边收束成一个漏斗形状,尖端正好指向黑石沟
“假种案里那个跑掉的境外行商,跟矿镇的黑煞残部是一条线上的”
“很可能是一拨人,假种只是顺手做的买卖,主业是往边境倒物资养人”
大牛从后院进来,手里攥着斧头
“娘,矿镇那边要不要我带人去看看”
“先不去,你带人进去他们就知道有人盯上了,往山里一散再想找就难了”
大牛把斧头靠在门框上,没有坚持
“那三狗继续摸底”
“三狗明天回州城分号,矿镇那边顺路再去两趟,别进镇子,在南边土路外面的坡地上蹲着,看进出的人数和时辰,摸清楚再说”
三狗蹲在门槛上系好鞋带站起来
“行,我明天先去矿镇南边蹲一天,后天再去一趟,两趟下来进出多少人、什么时辰换班、有没有固定采买的人,都能摸个大概”
姜米转头看向四丫
“你那天晚上感觉到村外山林有陌生修士气息,后来还有没有”
四丫坐在矮凳上捏着一根干草茎,想了一下才开口
“那天之后没有再感觉到,但山脚那片枯死的灌木还在往外扩,扩的速度比之前慢了一些,像是底下淤积的东西有一部分被阀门放走了,剩下的还在慢慢渗”
“阀门开了之后灵脉压力小了,但黑煞残部要是还在矿镇养人,他们迟早会继续往山脚这边伸手,矿镇离大青山脚不远,从矿镇往南摸到山脚就是半天的事”
陈玄川把旧纸片收好站起来
“我过两天去一趟矿镇外围,从山里绕过去不走近南边土路,看看他们到底有多少人、领头的是什么级别,外围堂口的头目最多是个低阶修士,我一个人应付得了”
“你一个人去太冒险,万一里面不止外围的人”
“我不进镇子,就在外围山脊上蹲着看,看清楚了就走,不动手”
姜米想了一下没有拦他
“发现不对就撤,别想着一个人把事办了”
陈玄川点了点头出了灶房,走到院子里的时候蹲在屋后墙根那株苗前面看了一下,伸手碰了一下叶面,站起来走了
当天晚上姜米把三狗带回来的两封商户信拆开看了,周掌柜说上次那批卤味在府城东市卖得好,问能不能每月固定多供两成,方老板说郑掌柜那边包销的干果用了木灵盐之后保存效果比预想的还稳,打算下个月把用量翻一倍
姜米把两封信放在一起算了一下供货量,卤味那边多供两成只需要把藕片和豆干备料再往上调一成半,福满楼自己派人来拉货不用她跑,木灵盐的产量就有些吃紧了,屋后和村口两株苗产量稳定但就那么多,郑掌柜翻倍要货光靠这两株苗供不上
她把信折好收进柜子里,在灶台前面蹲下来把明天要用的卤料配好装进罐子
第二天上午三狗推着板车去了镇上,姜米带着二虎去村口老槐树底下看那株苗,苗已经齐膝高了,叶片比屋后那株宽一些,叶面的青蓝色纹路也更深,二虎蹲在旁边把苗的高度和叶片数量记在纸上
“娘,这株苗长得比屋后那株快,地底下的灵脉端口是不是不止屋后那一个”
“可能,系统之前说的灵脉锚点埋的位置偏屋后,村口这株苗自己冒出来的位置偏东,两边底下可能各有一条支脉”
“那郑掌柜要的量翻倍,能不能从村口这株上也采”
“能采,但两株加起来也就比一株多一半,翻倍还是不够”
二虎把纸折好放进口袋
“那要不要跟郑掌柜先说清楚产量有限,让他别把量报太高”
“你写封信回他,就说可以先试着翻倍供一个月,后面要看苗的长势再定,不能把话说死”
二虎应了一声回院子写信去了,姜米蹲在老槐树底下又看了一会儿那株苗,站起来往屋后走,经过灶房门口的时候四丫正蹲在门槛上择菜,抬头看了她一眼
“娘,村口那株苗底下有东西在往上走,比屋后那株走得快”
“你怎么知道”
“刚才择菜的时候感觉到的,像是根须在土里伸得比之前远了,往田埂那边伸过去了”
姜米蹲下来跟她平视
“伸到田埂那边会怎么样”
“田埂底下的土会被根须拱松,但不会塌,根须过去的地方土会变肥”
姜米站起来想了一下,田埂那边是村里几户人家的菜地,土变肥了不是坏事,但根须往那边伸意味着村口那株苗底下的支脉在往东扩,东边是出村的土路和几片荒地,再往东就是大青山脚和矿镇方向
她把这个念头记在心里没说出来,转身进了灶房把午饭的米淘好下锅
当天傍晚三狗从镇上回来的时候带了一小包东西,蹲在灶房门槛上把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撮黑灰色碎石粒
“娘,我在矿镇南边土路外面的坡地上蹲了一整天,进出的人比上次多了好几个,上午进去两拨下午出来一拨,有一拨人推着板车出来,车上装着空麻袋往镇西方向走了,我蹲到天快黑的时候绕到矿镇外围山坡上往下看,镇子里亮着不少灯,比一个空矿镇该有的灯多得多”
“碎石粒哪来的”
“矿镇南边土路有一段被雨水冲了,路面底下露出来一层碎石颜色发黑,跟咱们在断崖底下挖出来的灰白色石头不一样,我捡了几粒带回来给你看看”
姜米接过布包看了看那撮碎石粒,颜色偏黑灰质地粗糙,跟她见过的前文明构筑物残留不太一样,她让二虎把碎石粒收好,转头问三狗
“推空板车往镇西走的那拨人,你跟着看了没有”
“跟了一段,他们往镇西走了大约半里地就拐进一条岔路,岔路两边都是枯树,再往里走就看不见了,我没敢跟太近”
“镇西那条岔路通哪”
“我问了镇上卖干粮的老头,他说那条岔路往北绕到黑石沟后山,那边有个旧矿洞口,前些年有人偷偷进去挖过剩下的矿尾料,后来被官府封了”
姜米在灶台前面蹲下来把三狗带回来的消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矿镇里面灯多,进出的人推空板车往镇西岔路走,岔路通后山旧矿洞口,假种案里那条边境行商线跟矿镇收干粮的是同一批人,黑煞宗外围堂口在矿镇养人,这些信息拼在一起,矿镇底下的活动范围可能比表面上看到的大得多
她站起来把灶台上的油灯拨亮了一些
“明天二虎把碎石粒送到镇上找孙婶子看看,她认得矿料,三狗你后天再去矿镇南边蹲一趟,这次重点看镇西那条岔路,推板车的人进去多久出来,出来的时候板车上装的什么”
三狗点了点头蹲回门槛上系鞋带
第二天上午陈玄川从山里绕回来,裤腿上沾了一层干泥,蹲在灶台前面喝了一碗水才开口
“矿镇外围山脊上蹲了一夜,镇子里大约二十来号人,一半是外围堂口的喽啰,领头的是个低阶修士,修为不高但手底下管着十几号人,镇子西边那条岔路通后山旧矿洞口,洞口有人把守,一晚上进去了三辆板车,出来的时候车上麻袋比进去的时候沉,看板车压痕装的应该是矿石或者土料”
姜米正在切菜的手停了一下
“矿石”
“黑石沟以前出铁矿石,矿尾料里能炼出铁,他们可能在偷偷炼铁”
姜米把刀放下转过身看着陈玄川
“炼铁做什么”
“打兵器,外围堂口没有资格打制正式法器,但铁兵器能装备流民和亡命徒,黑煞残部要是在边境一带重新立落脚点,光靠法术不够用,底下的人得手里有家伙”
姜米在灶台前面站了一会儿,把炼铁、打兵器、流民、边境这条线跟假种案和矿镇养人连在一起,黑煞残部在矿镇做的事比她之前想的要大,他们在攒人手攒兵器,这不是小打小闹的报复,是在重新搭一个外围堂口的架子
她转过身把刀重新拿起来
“先不动他们,三狗继续摸底,二虎把矿镇这边的情况整理一份详细的写下来,包括三狗蹲到的进出人数、时辰、岔路走向、旧矿洞口位置,写成文书存底”
二虎在桌边应了一声
当天晚上姜米蹲在灶房门口把今天的事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猫从屋后墙根走过来蹲在她脚边,尾巴圈在脚前正对着院门的方向
四丫从屋里出来在她旁边蹲下
“娘,矿镇那边的事比假种案大”
“大,但眼下还不用急着动手”
“为什么”
“他们在矿镇蹲了不是一天两天了,要动手早就动了,现在还在收干货干粮囤物资,说明还没准备好,咱们先看清楚他们到底要做什么,再决定怎么动”
四丫想了一下
“那村口那株苗的根须往东伸,会不会伸到矿镇那边去”
姜米侧头看了她一眼
“你觉得会”
“已经在伸了,只是还慢”
姜米蹲在门槛上没有接话,夜风从田野上吹过来带着干冷的土腥气,远处村口老槐树的方向在夜色里只剩一团深色的轮廓,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明天让二虎在村口那株苗东边的田埂上插几根木桩做个标记,隔几天看一次根须伸到哪了”
四丫点了点头站起来回了屋,姜米在灶房门口又站了一会儿才转身进去把灶台上的油灯吹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