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狗第二天天没亮就出了门，板车没推，挎了个旧布袋子装的干粮和水，走的是村后那条绕远的土路，从大青山脚东侧绕到矿镇南边土路外面蹲着，省得走镇口被摆摊的瞧见认了脸
他蹲到第三天下午才回来，进院子的时候嘴唇干得起了皮，蹲在灶房门槛上灌了两碗凉水，从布袋子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粗纸摊在膝盖上
“娘，这回看清楚了，矿镇西边那条岔路往里走大约半里地，有个用木栅栏围起来的场院，门口有人守着，板车推进去之后卸在院子里，我蹲在岔路北侧的枯树沟里往里看了两个时辰，进去四辆板车，出来三辆，出来的车上麻袋瘪了，但板车压痕比进去的时候浅，说明卸下来的东西比装上去的沉”
“场院里面有什么”
“看不见，院子三面用木栅栏围着，北面靠山那侧有个半开的棚子，棚子底下堆着黑灰色的碎石，跟我在路边捡的那种一样，有人在棚子底下筛料，筛完的细料装进麻袋里码到墙角”
“多少人”
“场院里我数了五个，加上进出赶板车的三个，一共八个，把守洞口那个不算，我没敢往洞口方向凑”
二虎在旁边把粗纸接过去看了看，上面歪歪扭扭画着岔路走向和场院的大致位置，标注了进出人数和筛料棚的方向
“娘，矿镇里面二十来号人，加上外围场院和洞口把守的，他们总人数可能在三十左右，这还只是白天能看到的，夜里换班的人不算”
姜米在灶台前面蹲下来想了一下
“三十个人，每天要吃饭，矿镇里面收干货干粮的量对得上，但炼铁打兵器需要铁矿石和燃料，燃料从哪来”
三狗摇了摇头
“场院里没看见堆柴炭，筛料棚旁边只有一个土窑，烟囱里冒烟不多，像是刚点火不久”
陈玄川从院门外走进来，他昨天夜里从矿镇外围山脊回来歇了半天，这会儿精神缓过来了
“土窑是炼铁用的，但规模很小，一次出不了多少铁，他们应该还在试炉阶段，没到大模生产的时候”
“试炉说明他们的铁匠刚到不久，或者矿石原料有问题，炉温上不去，出铁率低，所以他们才要大量收干粮养着试炉的人慢慢调”
陈玄川点了点头
“我蹲在山脊上的时候看见场院夜里换班的人里有一个驼背的老头，走路步子沉，手上茧子厚，应该就是铁匠，外围堂口从哪个山沟里刨出来的野铁匠，手艺不一定精，但能凑合用”
姜米把粗纸折好放进柜子里，在灶台前面坐下来把矿镇的事在脑子里重新捋了一遍
矿镇里面二十来号喽啰加一个低阶修士领头，外围场院八个人加一个土窑和一个野铁匠，后山旧矿洞口有人把守，矿石从旧矿洞里挖出来运到场院筛料炼铁，铁料打成粗制铁兵器，成品往哪走
“三狗，你蹲场院的时候有没有看见成品往外运”
“没看见，出来的板车上都是空麻袋，铁料成品没往外走过”
“那就是铁料还没出来，或者在等一个时间统一往外运”
二虎在桌边把地图重新摊开，沿着矿镇往北画了一条线
“娘，矿镇往北走是黑石沟后山，翻过去就是边境方向，假种案里那个境外行商走的边境线就在黑石沟北边，如果铁料打成兵器，往外运的路只有一条，从矿镇往北翻山到边境”
姜米看着二虎画的那条线想了一下
“三狗你明天再去一趟矿镇南边，这回不蹲场院了，去矿镇北边看看有没有踩出来的新路，翻山的路要是走的人多了，草丛里会留下痕迹”
三狗点了点头，第二天天不亮又出了门，这回走的是更远的路，从大青山脚往东北绕了一个大圈子到矿镇北边，蹲了整整两天才回来
进门的时候裤腿上全是苍耳和鬼针草，脚上沾着泥，嗓子干得说不出话，先灌了一碗水才开口
“娘，矿镇北边的山坡上确实有一条踩出来的路，不宽，但草被踩平了，沿着山脊往北延伸，我顺着走了大约一里地，路面上有板车轱辘压过的沟槽，不深，说明走的不频繁，但确实在走”
“路通到哪”
“翻过山脊往北下去就是黑石沟后山的那条旧道，旧道再往北我没走，太远了，但我站在山脊上往下看，北边山坳里有一片搭起来的棚子，草草搭的，顶上盖着树枝和茅草，像是有人临时歇脚的地方”
“多少人”
“白天看不见人，棚子里空的，但地上有烧过火的灰堆，还有几个压扁的干粮袋子，像是有人在这儿歇过夜，天亮之前走了”
二虎在旁边补了一句
“那就是一个中转点，铁料从矿镇往北运，在这个棚子歇一夜，第二天继续往边境走，反方向从边境过来的人也在那儿歇脚，运货的周期应该不长，棚子里的灰堆还是新的”
姜米在灶台前面蹲了一会儿，把矿镇、场院、土窑、北山中转棚子、边境这条线在脑子里串了一下，黑煞残部在矿镇炼铁打兵器，成品通过北山棚子往边境运，边境那边有人接应往外卖或者换物资，这条线跟她之前查到的假种案边境行商线是同一批人在走
“二虎，把矿镇北边那条路和中转棚子的位置补到图上，跟假种案那条边境线连起来”
二虎在桌边应了一声，把粗纸铺在桌面上用炭笔补画
姜米站起来走到院子里，大牛正在柴房门口劈柴，她走过去蹲在他旁边
“大牛，矿镇那边的情况摸得差不多了，他们有一条往北翻山往边境运货的路，边境那边还有接应的人，光靠三狗两条腿跑不过来，你看护村队里有没有嘴严腿快的，挑两个出来专门跟着三狗跑矿镇这条线，两个人轮着去，别让一个人跑太勤了被人认出来”
大牛把斧头放下想了一下
“李石头家的二小子腿脚快嘴也紧，还有张二娘家那个大外甥，平时跟着护村队巡夜，机灵，不咋呼”
“行，你跟他们说清楚，去矿镇那边只蹲着看，不打听不搭话，看见什么回来学一遍就行，别自己瞎拿主意”
大牛应了一声，当天下午就把两个人叫到柴房门口交代了一遍
三狗听说以后有了帮手，蹲在门槛上把鞋带重新系了一遍
“娘，那两个人跟我轮着去，我就能腾出空来跑州城分号那边的事了，周掌柜昨天让人带话说分号那边有一批货要核对”
“分号的事你管着，矿镇那边让那两个人先跑两趟，摸熟了路子你再过去看”
当天晚上二虎把补好的地图拿给姜米看，矿镇、场院、北山棚子、边境线，一条完整的运货路线画在纸上，二虎在矿镇位置旁边标了一行小字：矿镇常驻约三十人，头目低阶修士，土窑试炉中，铁料未成形
姜米看完把地图折好收进柜子里，在灶台前面坐下来把明天要用的卤料配好装进罐子，四丫蹲在旁边帮她递料包
“娘，矿镇的人如果铁料打出来了往外运，咱们要不要拦”
“现在不拦，铁料没出来之前拦了也白拦，等他们铁料攒够一批往外运的时候再动手，那时候截下来才有用”
“截下来做什么”
“截下来让州府那边知道黑煞残部在偷偷炼铁打兵器，到时候不用咱们动手，官府自己就会派人去封矿镇，咱们不用跟那三十号人正面打”
四丫想了一下
“那要是官府不管呢”
“那就把截下来的铁料和兵器送到府城巡按御史那里，上次韩怀安的案子还没结干净，巡按正愁找不到下一个立功的机会”
四丫点了点头，把料包码进罐子里
第二天上午姜米正在灶房门口翻晒草叶，二虎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一封信
“娘，州城分号那边送来的，说有个自称是边境行商的人来铺子里打听木灵盐和卤味的货源，问能不能大批量往北边供”
姜米接过信看了一遍，信是李三狗托人写的，说那人自称姓吴，在边境一带做干货和药材生意，听说了木灵盐的名头，想谈长期供货，人现在住在州城东门外的客栈里
“边境行商，姓吴”
“娘，这个姓吴的会不会跟矿镇那条线有关系”
“不好说，但来打听货源的时候矿镇那边刚摸清楚，时间上太巧了，你回信让三狗先别急着跟那人谈买卖，先摸一摸他的底，看他住哪个客栈、跟什么人来往、说话口音偏哪边”
二虎应了一声回屋写信，姜米蹲在灶房门口把这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矿镇铁料还没往外运，边境那边先来了个打听货源的，这个姓吴的如果不是矿镇那条线上的人，那就是另一条线，如果真是矿镇那边的，说明他们在州城也布了眼线
她把手里翻晒的草叶收进布袋里站起来，往村口老槐树的方向看了一眼，那株苗的叶片在午前的日光底下舒展着，边缘的青蓝色纹路比前几天又深了一线
猫从屋后墙根走过来蹲在她脚边，尾巴圈在脚前，正对着村口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