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晚之後,馬小旦對身體的每一點變化都格外敏感。
肚子發緊,她要立刻看時間;腰酸得厲害,也會懷疑是不是產兆。陸靳晏從不嫌她緊張,每一次都耐心檢查,再把結果清楚告訴她。
預產期前一周的凌晨,一股溫熱從身下涌出。
馬小旦從睡夢中驚醒,伸手摸到濕透的床單時,頭皮像被電流掃過,呼吸頃刻卡在喉嚨里。
“靳晏,我好像……破水了!”
床頭燈亮起。
陸靳晏翻身下床,手掌先托住她的後腰,讓她平躺下來。他檢查過羊水顏色,又看了一眼時間,臉上的睡意已經全部褪去。
“羊水清,暫時沒有異常。先別下床,我去拿東西。”
男人語氣沉穩,轉身時卻撞了一下床尾。
沉悶的聲響落在黑夜里,馬小旦看見他小腿迅速泛紅。
他甚至沒低頭。
不到兩分鐘,衣服、證件和待產包全部拿齊。陸靳晏給保姆打電話,又通知醫院準備接診,隨後用毯子裹住馬小旦,將她從床上抱起來。
“我能走……”
“破水後盡量平躺。”
他的心跳撞得又快又重,隔著襯衣清晰傳到她耳邊。
星澄被開門聲驚醒,抱著玩偶站在兒童房門口。她睡眼惺忪地看著父親懷里的媽媽,嘴巴慢慢癟下去。
“媽媽去哪?”
馬小旦疼痛還沒發作,心卻先被女兒這一聲問得發酸。
“媽媽去接弟弟回家。”
陸靳晏腳步停了半秒,低聲叮囑保姆照顧好孩子,便抱著她進了電梯。
車一路開向京華附院。
凌晨道路空曠,路燈從車窗上一盞盞掠過。陸靳晏車速很快,卻始終保持平穩,一只手握著方向盤,另一只手不時踫一下她的手背。
“有宮縮嗎?”
“還沒有。”
話音落下不久,腹部便傳來第一陣痛。
那股力量從腰 處漫開,像一只無形的手擰緊腹部。馬小旦抓住安全帶,指甲在織帶上刮出刺耳的摩擦聲。
“開始疼了!”
“記錄時間,先用呼吸放松。”
到了醫院,急診入口已經有人等候。
病床推過明亮的走廊,頂燈一格格從視野上方劃過。檢查結果很快出來,胎心正常,宮口已經開了兩指。
陣痛逐漸規律。
起初還能忍受,後來每隔幾分鐘便席卷一次。痛感從腰後碾向腹部,再一路往下壓,疼得她全身冒汗。
產房里的消毒水氣味鑽進鼻腔,監護儀發出規律的提示聲。
陸靳晏換好陪產服,一直守在床邊。
宮縮來臨時,他托住她的肩背,用掌根替她按壓腰 。兩次陣痛的間隙,他拿濕紗布替她潤唇,又一遍遍提醒她保存體力。
時間被疼痛拉得格外漫長。
宮口開到七指後,馬小旦幾乎無法躺住。她揪緊陸靳晏的衣袖,額頭抵在他手臂上,每一口呼吸都帶著破碎的哭腔。
“太疼了……為什麼比上次還疼?”
“產程在進展,很快了。”
“你每次都說很快!”她疼得理智崩斷,張口咬在他手腕上,“我再也不生了!”
牙齒隔著衣料陷下去,陸靳晏沒有躲。
“好,不生了。”
他的掌心貼住她汗濕的後頸,聲音低沉而清楚。
“這是最後一次。”
又一輪宮縮壓下來,馬小旦的哭聲卡在喉間,身體控制不住地發抖。產床邊的扶手被她抓得吱呀作響,冷汗沿著鬢角不斷往下滾。
宮口全開後,醫護人員開始指導她用力。
產房燈光刺得眼楮發酸,空氣里混著汗水和消毒液的氣味。馬小旦幾乎听不見旁人的聲音,只能感覺到陸靳晏的手始終握著自己。
“跟著我,宮縮來了再用力!”
熟悉的嗓音穿透耳邊的轟鳴。
她咬住牙,按照他的節奏吸氣、屏氣,將所有力量往下送。
一次。
又一次。
每一輪用力都像把身體從中間撕開。她的頭發濕透,散亂地粘在臉頰,喉嚨也喊得沙啞。
可孩子還沒有出來。
“我不行了……”
馬小旦搖著頭,眼淚和汗水混在一起。
“我真的不行了……靳晏,我沒有力氣了!”
陸靳晏俯下身,額頭貼住她滾燙的額頭。
鏡片早已摘掉,那雙發紅的眼楮里只有她。
“你行的!”
他的聲音穩穩壓過產房里的指令聲。
“馬小旦,你是我見過最勇敢的人。再堅持一次,我已經看到孩子的頭了!”
看到頭了。
這幾個字像一道光,劈開了她混沌的意識。
下一輪宮縮再次襲來,骨盆處的壓迫幾乎讓她失控尖叫。陸靳晏握住她的手,帶著她調整呼吸。
“現在,用力!”
馬小旦咬緊牙關,脖頸上的血管繃出清晰的痕跡。胸腔里的空氣被一點點擠空,眼前白光亂閃,身體所有力量都壓向同一個位置。
“很好,再來一次!”
第二次用力結束,她癱回產床,耳朵里嗡嗡作響。
第三次宮縮到來時,她連哭的力氣都沒了,只憑著本能抓住陸靳晏的手。
“最後一次,跟著我!”
男人的聲音已經啞了,尾音卻牢牢托住她瀕臨崩潰的意識。
馬小旦用盡最後一絲力氣。
強烈的撕扯感之後,身體陡然一空。
緊接著,一聲響亮的啼哭劃破產房!
孩子哭了!
真的出生了!
馬小旦仰躺在產床上,胸口劇烈起伏,眼淚從眼角不斷滾落。她想抬頭看看孩子,脖頸卻連一絲力氣都使不出來。
助產士托住新生兒,笑著開口。
“是個兒子,七斤二兩,非常健康!”
在醫護人員的引導下,陸靳晏親手接住了孩子。
小小的身體還帶著出生時的溫度,哭聲響亮,四肢有力地揮動。那一刻,陸靳晏的手臂控制不住地發抖。
他迎接過無數新生命。
可懷里的這個孩子,是他的兒子。
是馬小旦經歷數月辛苦、熬過這場劇痛,親手交給他的家人。
緊繃了整個孕期的恐懼在這一刻徹底決堤。
眼淚順著他的臉頰落下,一滴砸在陪產服領口。
醫護人員處理好臍帶,將孩子簡單清理後抱到母親胸前。
溫熱柔軟的小身體貼上皮膚時,馬小旦的眼淚流得更凶。星嶼還在哭,小臉漲得通紅,手指胡亂揮動著,最後抓住她胸前的衣料。
“星嶼……”
沙啞的呼喚出口,孩子的哭聲竟短暫地停了一下。
陸靳晏俯下身,手掌托住她汗濕的側臉,在她額頭上印下一個深深的吻。
“謝謝你,老婆。”
新生兒很快被抱去做檢查。
馬小旦虛脫地躺在產床上等待後續處理,身體還在細細發抖。陸靳晏始終握著她的手,沒有松開一秒。
“星澄有弟弟了。”她虛弱地笑著說。
“我們的家更完整了。”
陸靳晏低下頭,親了親她的手背。
“老婆,辛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