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不走!”
星澄的哭声撞在教室门上,惊得走廊里的家长纷纷侧目。
她两条手臂死死圈住马小旦的脖子,小脸埋在妈妈颈窝,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新买的红色书包被挤到背后,里面的小水杯撞着门框,发出凌乱的响声。
马小旦险些被她勒得喘不过气,却舍不得松开半分。
“妈妈就在外面,星澄进去玩一会儿,好不好?”
“不要玩!星澄要回家!”
两岁半的孩子已经能清楚表达意愿。
也正因为听得懂,她比一岁半参加早教时哭得更厉害。那时只上一个多小时,爸爸妈妈始终守在玻璃窗外;如今幼儿园要待一整天,还要独自在里面吃饭、午睡。
对星澄而言,那扇门像是要把她和父母彻底分开。
为了挑选幼儿园,夫妻俩整整考察了一个月。
离家太远的不考虑,监控管理不严格的直接排除,园内活动空间、老师资质、餐食卫生,每一项都被陆靳晏查得清清楚楚。
最后选中的这家私立幼儿园距离小区不到十分钟车程。
学费不低,但班级人数少,老师也很耐心。入园前,马小旦带星澄来参观过三次,小家伙每次都玩得很开心。
可到了真正分别的时候,所有提前做好的心理准备都没了用。
“妈妈陪星澄上学!”
孩子哭得鼻尖通红,眼泪把马小旦肩头的布料浸透。
班主任蹲在旁边,没有立刻拉人,只拿着一只毛绒玩具轻声安抚。
“星澄,昨天你不是很喜欢积木区吗?老师给你留了一盒新的,我们一起去看看?”
“不要老师,要妈妈!”
稚嫩的哭喊钻进耳朵,马小旦的眼圈也跟着红了。
她抱起女儿便想往外走。
“要不今天先回去,明天再来。她哭成这样,万一留下心理阴影怎么办?”
脚刚迈出去,手腕便被陆靳晏握住。
男人站在她身后,下颌绷得很紧。镜片后的眼睛同样泛红,视线落在女儿哭湿的脸上,许久没有移开。
“明天还是要经历一次。”
“那就等她再大一点!”
“她已经到该接触集体生活的年纪了。”
陆靳晏的声音压得很低,拇指却不断摩挲她的腕骨,泄露出远没有表面平静的情绪。
“我们现在带她走,她会认为只要哭得足够厉害,就不用面对分离。下一次会更难。”
道理马小旦全懂。
可女儿哭得身体发颤时,理智根本抵不过本能。
“她才两岁半。”眼泪顺着她的下巴滑下去,“为什么这么小就要学会跟我们分开?”
“因为她会长大。”
陆靳晏伸手擦净星澄的眼泪,又把歪掉的发卡重新别好。
“我们得狠心一点,这是她成长的必经之路。”
最后几个字说完,他的喉结艰难滚动了一下。
最舍不得的人,未必只有马小旦。
星澄出生后,他几乎没有错过女儿任何一个重要时刻。第一次翻身,第一次长牙,第一次摇摇晃晃走向他,所有画面都被他记进育儿日记。
如今,他要亲手把女儿交给另一个陌生环境。
那种感觉像是从心口剜下一小块肉,明知会愈合,仍旧疼得发闷。
“爸爸也走吗?”
星澄从妈妈肩头抬起脸,湿漉漉的睫毛粘在一起。
陆靳晏俯下身,与她平视。
“爸爸和妈妈下午来接你。”
“现在接!”
“等你吃完午饭,睡一觉,再和小朋友玩一会儿,我们就来了。”
星澄拼命摇头,软软的头发甩得凌乱。
老师见时机差不多,轻轻朝夫妻俩示意。继续拖下去,只会让孩子更焦虑。
马小旦咬住下唇,把女儿交了出去。
手臂被迫松开的那一刻,星澄的哭声陡然拔高!
“妈妈!妈妈不要走!”
孩子伸长双手,身体拼命朝她倾斜。鞋子在挣扎中掉了一只,砸在地板上。
马小旦的脚像被钉在原地,泪水顷刻模糊视线。
她想冲过去。
肩头却被陆靳晏用力揽住。
“走吧。”
男人的嗓音哑得厉害,圈着她的手臂也在发硬。
教室门缓缓合拢,星澄被老师抱到怀里,仍哭着朝他们伸手。门缝彻底消失前,那声“妈妈”被隔在了里面。
马小旦转身揪住陆靳晏的衬衣,眼泪全蹭在他胸口。
“我们是不是太残忍了?”
“我们是在帮她学会独立。”
他说得清楚,眼角却已经红得压不住。
两个人谁也没离开幼儿园。
他们坐在监控室外的家长休息区,通过园方开放的实时画面看着女儿。
起初,星澄一直哭。
老师抱着她在教室里慢慢走,另一位老师替她穿好鞋。几个孩子围过来,有人把手里的玩具递给她,也有人好奇地看着她掉眼泪。
半个小时后,哭声终于弱下去。
星澄坐在小椅子上抽噎,面前放着一盒彩色积木。旁边的小女孩推给她一块红色积木,她没接,只用手背擦了擦脸。
又过了一会儿,小女孩把两块积木搭成小房子。
星澄盯着看了很久,试探着拿起桌上的蓝色积木,轻轻放了上去。
马小旦凑近屏幕,鼻尖几乎碰到玻璃。
“她开始玩了。”
陆靳晏一直放在膝上的手慢慢松开,掌心留下几道浅白的指甲印。
中午吃饭时,星澄胃口不大,只吃了小半碗。午睡前又找了一次妈妈,班主任陪着她躺下,轻拍了近二十分钟,她才抱着自己的小被子睡着。
夫妻俩看了一整天监控。
直到放学铃声响起,他们提前十分钟站到了园门口。
班主任牵着孩子们出来时,星澄一眼看见了人群里的爸爸妈妈。
她松开老师的手,迈着小腿飞快冲过来。
“妈妈!爸爸!”
马小旦蹲下身,张开双臂准备迎接女儿的眼泪。
可小家伙扑进她怀里后,只紧紧抱了几秒,便兴奋地抬起头。
“妈妈!星澄交到新朋友了!”
回家路上,星澄坐在安全座椅里,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她说新朋友叫糖糖,会搭很高的积木;老师给她盛了汤,还夸她自己穿鞋很厉害。说到午睡时哭了,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捂住脸,很快又说起明天要带什么玩具。
前排的夫妻俩隔着后视镜对视一眼,绷了一整天的肩膀同时松了下来。
当晚,陆靳晏翻开育儿日记。
钢笔划过纸页,留下清晰的墨迹。
“今天是星澄上幼儿园的第一天,她哭了,我们也哭了。但看到她放学后的笑脸,我知道我们的决定是对的。孩子总要长大,我们能做的,就是陪她走好每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