育儿日记刚合上，床头柜上的手机便剧烈震动起来。
陆靳晏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眉间的温度迅速褪去。
赵奶奶很少在深夜打电话。
他接通后还没来得及开口，老人压抑的哭声便从听筒里传来。
“靳晏，你爸又住院了。”
钢笔从指间滚落，撞上地板。
“什么情况？”
“下午还好好的，吃过晚饭突然头痛，紧接着就吐了。送到医院后人越来越糊涂，医生说是脑部旧疾复发……”
赵奶奶的话被哭腔割得支离破碎。
“他们说情况不太好，可能要做第二次手术。靳晏，你快来看看他吧！”
陆靳晏握着手机，指骨压得泛白。
上一次脑出血后，陆振华虽然保住了性命，恢复情况也比预想中好，可受损的脑血管始终是一枚埋在身体里的雷。
定期复查、长期用药、严格控制血压。
所有注意事项，他反复交代过。
作为医生，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复发意味着什么。
“把检查结果发给我，我现在过去。”
挂断电话，他掀开被子下床。动作太急，膝盖撞上床沿，坚硬的木角闷闷顶进骨头里。
马小旦已经醒了。
“爸怎么了？”
“旧疾复发，意识障碍，需要二次手术。”
陆靳晏从衣柜里拿出衬衣，扣到第三颗时，手指竟连续两次没能把纽扣送进扣眼。
布料被扯出深深的褶皱。
马小旦立刻下床，接过他的动作，一颗颗替他扣好。
“你先去，我安顿好孩子就赶过去。”
“星屿夜里还要找你，别带他去医院。等天亮让保姆过来，你再去。”
即便声音绷得像拉紧的弦，他仍记得孩子的作息，也记得医院并不适合幼儿久留。
马小旦替他拿来外套，掌心贴了贴他冰凉的手背。
“路上慢一点。”
男人点头，转身时脚步快得几乎带起一阵风。
急诊大楼灯火通明。
电梯门打开，消毒水的气味迎面扑来。陆靳晏穿过走廊，看见赵奶奶坐在抢救室外，背脊佝偻得厉害。
老人手里攥着一串佛珠。
平日被摩挲得温润的珠子此刻互相撞击，细微声响密得让人心慌。
“靳晏！”
赵奶奶刚站起来，腿便软了一下。
陆靳晏扶住她，将人安置回椅子上。
“检查结果呢？”
旁边的医护人员立刻递来平板和纸质报告。
影像上那片异常区域刺进视野，他的呼吸沉了下去。
复发位置比上一次更危险，周围组织已经受到明显压迫。即便立刻手术，风险仍然极高。
“病人刚恢复了一点意识。”值班医生压低声音，“术前还需要进一步评估，家属先进去看看吧。”
抢救室的门推开时，监护仪的提示音清晰传来。
陆振华躺在病床上，脸色灰败。鼻氧管压在脸侧，手背扎着留置针，昔日挺直的肩背深陷在白色床单里。
不过短短一段时间，他像老了十岁。
陆靳晏站在床边，脚底没有再向前挪动。
曾经，这个人是他最恨的父亲。
在母亲去世后离开，把年幼的他留给外婆，让他在无数个夜里怀疑自己是不是不值得被爱。
后来陆振华一次次试图弥补，他接受了道歉，也带孩子去看过他。他能在家庭聚会上平静叫一声爸，能让星澄和星屿亲近爷爷。
可那些迟来的亲情里，始终隔着一道看不见的缝。
他以为来日方长。
以为自己可以慢慢跨过去。
病床上的手轻轻动了一下。
陆振华费力睁开眼睛，涣散的视线寻找许久，才落到儿子脸上。
“靳晏……”
两个字带着明显的含混，几乎被氧气流动的声音盖住。
陆靳晏走到床边，伸手握住父亲。
掌心里的手苍老、冰冷，皮肤松弛得贴在骨节上。记忆里那个高大威严的男人，此刻虚弱得连回握的力气都没有。
“我在。”
“爸爸可能……”陆振华艰难喘了两口气，嘴唇泛出缺氧的青色，“撑不了多久了。”
监护仪上的曲线起伏得人心发紧。
“别说傻话！”
陆靳晏压低身体，手掌用力包住父亲的手。
“我会想办法，你会没事的。”
尾音落下时，喉咙像被生锈的刀片割过，疼得他几乎发不出声音。
陆振华看着他，浑浊的眼睛缓慢湿润。
“别……怪自己。”
病床很快被推进术前检查区。
门在面前合拢，陆靳晏仍站在原处。掌心残留着父亲皮肤冰冷的触感，怎么擦都擦不掉。
主治医生把他叫到走廊尽头。
“陆主任，你也是医生，实际情况我不瞒你。”
对方把影像调出来，笔尖点在出血区域。
“病变位置很棘手，二次开颅的风险远高于第一次。即便手术顺利，后续感染、再出血和神经功能损伤的概率都很高。”
“成功率多少？”
那个数字报出来时，陆靳晏耳边轰然作响。
走廊明亮的顶灯像一层白雾压下来，他盯着影像，视野边缘一点点模糊。
“还有一点，你们家属要有心理准备。”
主治医生翻到下一页检查报告。
“即使手术成功，病人的基础状况也支撑不了太久。按照现有指标判断，生存期可能只有一到两年。”
一到两年。
冷冰冰的医学结论劈进脑海，连呼吸都被生生截断。
陆靳晏做过无数台手术，向病人家属解释过无数次风险。他熟悉每个专业名词，也清楚医生会在什么情况下提到生存期。
可当躺在里面的人换成父亲，那些训练多年的理智顷刻失去了作用。
他靠上走廊墙壁，后脑重重抵住冰冷的瓷砖。
童年时，他无数次盼着父亲回来。
长大后，他又用二十多年逼自己不再需要父亲。
如今那个人真的可能离开，他才发现胸口那道旧伤从未愈合。怨恨下面压着的，始终是一个孩子对父亲迟来的期待。
眼泪冲出眼眶，沿着脸颊往下滚。
陆靳晏用手遮住脸，肩背压抑地颤动。白大褂口袋里的手机不断震动，他却连抬起手臂的力气都没有。
马小旦赶到时，看见的便是这一幕。
那个在手术台前从未失控的男人，靠在医院走廊的墙上，哭得连呼吸都在抖。
她快步过去，一把抱住他。
熟悉的体温贴上胸口，陆靳晏压了许久的情绪彻底决堤。他低下头，额头抵住她的肩，泪水很快浸透外套。
“我还没来得及好好叫他一声爸爸……”
破碎的声音挤出喉间，每个字都带着血肉被撕开的疼。
“我还在恨他，还在跟他冷战，现在他可能要走了……”
马小旦抱紧他，眼泪也砸在男人颈侧。
“那就现在开始叫。”
她托住他的脸，让那双通红的眼睛看着自己。
“趁着还来得及，把你想说的话都说出来。”
陆靳晏用力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