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小禾那边没了吃薯片的声音。
她像是把零食放下了，语气也收了起来。
“害怕什么？”
马小旦抱着靠枕，坐在电脑椅上没动。
出租屋里窗帘拉着，房间没开大灯，只有电脑屏幕亮着。陆靳晏的新闻页面还停在那儿，照片里的他站在领奖台上，离她近得只隔一层屏幕，又远得像另一个世界。
她嘴唇动了动，没能立刻说出口。
丁小禾也没催。
过了很久，马小旦才低声说：“我害怕他是认真的。”
这句话落下去，连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原来她怕的是这个。
不是怕陆靳晏来找她算账。
不是怕他抢孩子。
不是怕马家父母问责。
这些都很麻烦，但都有办法应对。
她可以嘴硬，可以装傻，可以把事情推给现实，说成年人要负责，说孩子需要父亲，说陆靳晏只是职业责任心太强。
可如果他是真的喜欢她呢？
如果他不是因为面子，也不是因为孩子，更不是因为被甩后的不甘心。
如果他真的为了一个叫马小旦的人，从京华附院来到这个小县城，耐着性子陪她产检，面对她爸妈，替她安排检查，连她喝排骨汤都要确认能不能喝。
那她要怎么办？
马小旦把下巴抵在靠枕上，声音闷闷的。
“如果他只是因为责任追过来，我可以拒绝得很理直气壮。我可以说孩子我自己也能养，可以说我们没必要因为一次意外绑在一起，可以说成年人应该冷静处理问题。”
丁小禾没插话。
马小旦继续说：“可如果他是认真喜欢我，那我就不知道怎么拒绝了。”
她说完，眼睛有点发热。
这话太丢人。
听起来像矫情。
但它确实是她心里最深的一块。
她从小就不是那种特别优秀的孩子。
成绩中等，大学普通，毕业后工作不顺，辞职写小说之后更是被亲戚当反面教材。
别人问她收入，她说还行。
别人问她有没有五险一金，她说自由职业也挺好。
别人问她以后怎么办，她说船到桥头自然直。
这些话说多了，她自己都快信了。
可夜深人静的时候，她比谁都清楚自己的生活有多不稳定。
她银行卡里没有安全感，文档里没有爆款，未来像一团乱麻。她能把男主写得深情强大，却不相信现实里会有人坚定地选择她。
尤其这个人是陆靳晏。
一个三十一岁的京华附院副主任医师，一个拿过全国奖项、站在学术会议上发言、被医院红头文件聘请的人。
她凭什么？
凭她会熬夜码字？
凭她泡面口味吃得全？
凭她睡完就跑，还带着孩子躲了三个月？
马小旦越想越觉得胸口堵。
“丁小禾，我真的配不上他。”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丁小禾开口，语气比刚才冷静很多。
“马小旦，你知道你这个想法最过分的地方在哪吗？”
马小旦愣住。
她以为丁小禾会安慰她，说你也很好，说爱情不看条件，说陆靳晏喜欢你肯定有他的理由。
可丁小禾没有。
她直接戳了过来。
“人家喜不喜欢你，不是你来决定的。”
马小旦抱着靠枕的手紧了紧。
丁小禾继续说：“你觉得自己配不上，就提前替他判了死刑。你觉得他值得更好的，就替他做选择。可问题是，他陆靳晏三十一岁了，是个智力正常、事业成功、能对自己人生负责的成年人。他想要谁，不需要你帮他审。”
马小旦被说得哑口无言。
丁小禾这次一点都没留情面。
“你总说自己怕别人失望，其实你也怕别人真的不失望。因为别人一旦认真接住你，你就没理由跑了。”
这句话像一把小刀，扎得不重，却准。
马小旦鼻尖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她小声反驳：“我也没有那么差吧。”
“你当然没那么差。”丁小禾叹了口气，“但这句话应该你自己相信，而不是我在电话里给你打补丁。”
马小旦不说话了。
她看着桌上那杯凉水，突然想起陆靳晏第一次在她出租屋里吃饭。
那天她外卖点错了，半夜饿得不行，只能煮面。番茄没炒出汁，鸡蛋煎得太老，面还坨了。
陆靳晏吃完，收拾碗筷，问她平时都这么对付自己吗。
她当时开玩笑说：“穷人能活着就行。”
陆靳晏看了她一会儿，说：“你不是对生活要求低，你是懒得照顾自己。”
她那时候觉得他管太宽。
现在想想，他也许很早就看穿她了。
看穿她表面上大大咧咧，其实内里一团乱。
看穿她写得出热烈感情，却不敢真的接住。
马小旦吸了吸鼻子，“那我现在怎么办？”
“先别替他做决定。”丁小禾说，“也别替自己判不配。你可以慢慢想，但别再用逃跑当解决方案。”
“我现在怀着孕，能跑去哪儿？”
“你身体跑不了，脑子还能跑。”丁小禾毫不客气，“你现在不就开始了？‘他太优秀了我配不上’，这就是精神版连夜站票。”
马小旦被她这比喻噎住，半天没说出话。
丁小禾又放软了一点，“小旦，我不是让你马上答应他，也不是让你因为他做了这些就感动到结婚。你要看清楚自己的心，也要看清楚他这个人。害怕可以，但别把害怕包装成替别人好。”
马小旦低低嗯了一声。
电话挂断后，出租屋更安静了。
她关掉电脑页面，没有再看那些新闻。
屏幕暗下去的瞬间，她在黑色反光里看见自己的脸。
有点苍白，有点疲惫，头发也乱。
确实不像领奖台上那个人的女主角。
可她肚子里有一个小小的生命。
她身边有一群骂归骂却不会不管她的人。
还有一个从京华追到县城的陆靳晏。
马小旦抬手摸了摸小腹，轻声说：“你爸好像比我想的还厉害。”
说完她又皱眉。
“不对，也可能是你妈太迟钝。”
她靠在椅背上发了会儿呆，直到手机震了一下。
屏幕亮起。
陆靳晏发来消息。
陆靳晏：明天的血检报告出来了，各项指标正常。你和孩子都很健康。
马小旦盯着那行字，心口慢慢松了一点。
下一秒，又一条消息跳出来。
陆靳晏：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