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靳晏出门时，马小旦还在书房里装模作样地敲大纲。
听见玄关传来门锁响动，她抬头看了一眼时间。
九点十五。
“你去哪儿？”她从书房探出头。
陆靳晏正在换鞋，黑色外套搭在臂弯里，神色一如既往地平静。
“处理点事。”
“什么事？”
“医院那边有安排。”
马小旦眯起眼。
这人说谎不一定会躲视线，但说得越简短，就越有问题。
可她昨天刚被迫同意他搬进来，今天要是再追着查行程，显得像她在监控他。
于是马小旦摆摆手，“行，注意安全。”
陆靳晏看她一眼，“门锁好。”
“知道了，陆主任。”
门关上后，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马小旦坐回电脑前，文档开着半天，一个字都没写进去。
她总觉得陆靳晏今天身上的气压不太对。
像是把什么事压在了衣领底下，表面看不出来，走近了却能闻到一点冷冽的火药味。
另一边，陆靳晏先去了辖区治安所。
值班室里暖气开得足，玻璃窗上蒙着一层雾。年轻民警接过他递来的文件袋，刚翻出纸条原件和监控截图，抬头时便愣了一下。
“陆主任？”
陆靳晏点头。
“我是住在三号楼三零二那位孕妇的家属，来补充材料。”
民警态度立刻认真了不少，起身给他倒了杯热水。
“您坐。之前马女士报案的材料我们已经录入了，物业那边的原始视频也拷过来了。现在是有新的线索吗？”
陆靳晏把手机里的两张截图调出来。
一张是凌晨四点，帽檐压得很低的男人站在马小旦门口。
另一张，是门铃摄像头拍到王科长上门时的画面。
“身形、步态和侧脸轮廓高度接近。”他说，“我希望这些材料可以一并保存。”
民警凑近看了看，眉头慢慢皱起来。
“这个人你们认识？”
“马小旦以前被亲戚安排和他见过面。他后来上门找过她，也明确打听过她是否独居。”
“那确实得重视。”年长些的民警把截图打印出来，“纸条目前没有明确人身威胁，单靠这个很难直接采取强制措施。但要是能确定是熟人反复骚扰，我们可以传唤警告。”
陆靳晏看着那张纸条。
那句“你老公不在”，笔画被写得又重又歪，像有人故意用这种方式告诉马小旦，他一直盯着她的生活。
“我不要求现在定性。”
他的手指压在文件袋边缘，声音不高。
“只希望你们保留证据。如果后续再发生任何事，我会配合调查。”
民警点头，“放心，我们会跟进。马女士现在怀孕，安全风险会重点考虑。物业巡逻和监控保存的事，我们也会再提醒。”
陆靳晏离开治安所时，已经接近中午。
外面风很硬，吹得路边枯枝不断撞在一起。
他站在台阶下，拨出一个号码。
很快，对方接通。
“你好，王科长在吗？”
电话那头问了两句，陆靳晏报出自己的名字。
片刻后，王科长的声音传过来，听着带了点意外。
“陆主任？您找我？”
“我在你单位楼下。”陆靳晏说，“有件事需要当面谈。”
王科长那边沉默了一下。
“好，好，您上来。”
半小时后，王科长办公室的门被敲响。
王科长从文件里抬头，脸上已经挂起那种应酬惯用的笑。
“陆主任，您怎么有空过来？坐，我给您倒茶。”
“不必。”
陆靳晏站在办公桌前，没有坐。
他从文件袋里拿出几张截图，平码在桌面上。
办公室里很安静。
窗外有人走过，鞋跟敲在走廊地砖上，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又很快远去。
王科长脸上的笑先是停了一下。
等看清截图上的内容，那点勉强撑着的从容开始一点点往下掉。
画面模糊。
可三号楼三零二的门牌很清楚。
还有那张纸条。
“这是什么？”王科长喉结动了一下。
陆靳晏看着他。
“凌晨四点，有人到独居孕妇门口塞匿名纸条。”
王科长的手停在桌边。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监控拍到了人影。”
“拍到了又怎么样？”王科长抬高声音，像是想把自己的慌乱压过去，“陆主任，你不会觉得是我吧？我半夜去她门口干什么？！”
陆靳晏没有急着回答。
他从最上面抽出一张图，推过去。
照片里，男人刚从楼梯间转出来，肩膀微微向右倾，右脚落地的角度有些特殊。
“王科长，你上次到马小旦家门口时，门铃拍到过类似步态。”
王科长脸上那层血色一下褪得很干净。
“不是我！”他猛地站起来，椅子腿擦过地面，发出刺耳的拖拽声，“那监控根本看不清脸！你凭什么把这种事扣到我头上？！”
陆靳晏站着没动。
他比王科长高出许多，神情却没有任何居高临下的情绪。
正因为太平静，才更让人喘不过气。
“我今天来，不是为了给你定罪。”
王科长嘴唇发干，眼睛死死盯着那几张图。
“那你是什么意思？”
陆靳晏的指尖在纸条上轻点一下。
“如果不是你，最好。”
“如果是你，凌晨四点到一个孕妇门口塞匿名纸条，这种行为一旦传出去，对你现在的工作和后续发展会有什么影响，不需要我提醒。”
王科长的呼吸明显乱了。
他最在乎什么，陆靳晏从第一次在茶楼见他，就看得很清楚。
体面。
职位。
别人嘴里那句“王科长有本事”。
那是他在这个小地方最结实的一层皮。
而现在，陆靳晏没有撕破脸，也没有提高声音，只是把一根针放到了那层皮最薄的位置。
王科长咬着牙，“你威胁我？”
“我在告知你风险。”
“陆靳晏，你别仗着你是医生，就能随便——”
“我没有仗着任何身份。”
陆靳晏打断他，语调依旧平直。
“我只是提醒你，监控可以做步态比对，纸条可以做痕迹检验，楼栋门禁也有进出记录。警方是否继续查，取决于后续是否还有骚扰行为。”
王科长的嘴唇抖了两下。
他像是想骂什么，又像是想解释什么，最后却一个字都没挤出来。
办公室的茶水早就凉了。
桌面上的截图却像烧红的铁片，烫得他不敢伸手碰。
陆靳晏收回目光，把文件一张张装回文件袋。
“王科长。”
王科长抬头。
“希望不会有下一次。”
说完，陆靳晏转身离开。
门被拉开，又轻轻合上。
王科长站在原地，脸色青白交错，后背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被冷汗浸透。
下午四点多，陆靳晏回到三号楼。
马小旦正趴在书房桌前，电脑屏幕亮着，手里却拿着一袋薯片。
看见他进门，她先把薯片往抽屉里一塞。
动作太快，塑料袋还是发出一阵清脆响声。
陆靳晏看了眼抽屉。
马小旦梗着脖子，“我就吃了两片。”
“晚饭前别吃太多。”
“你先别转移话题。”她盯着他，“你今天到底去哪儿了？”
陆靳晏脱下外套，挂到衣架上。
“治安所。”
“去干嘛？”
“补充材料。”
“然后呢？”
“回来做饭。”
马小旦觉得他明显省略了什么。
可陆靳晏已经拎着买回来的食材走进厨房，水声很快响起来。
她追到厨房门口，刚想继续问，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丁小禾发来一长串消息。
“姐妹！你家陆主任今天去找王科长了？！”
马小旦手指一顿。
下一条紧跟着跳出来。
“整个县政务楼都传遍了，说县医院那个陆主任拿着一堆证据进王科长办公室，王科长出来时脸都绿了！”
马小旦缓缓抬头。
厨房里，陆靳晏正低头洗菜。
水流顺着他修长的手指往下淌，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