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小旦醒來時,先聞到了一股清冽的氣味。
像醫院走廊剛拖過的地面,混著一點干淨的體溫,還有枕套上淡淡的洗衣液味。
她迷迷糊糊地蹭了蹭腦袋,手掌按到一片陌生的布料。
下一秒,昨夜的記憶全部回籠。
她坐在床邊給陸靳晏換毛巾,後來困得睜不開眼,便趴在床沿睡著了。至于什麼時候被挪到床上,什麼時候枕上了他的枕頭,她完全不記得。
馬小旦低頭一看,自己正趴在陸靳晏的床上。
腦袋底下是他的枕頭,身上蓋著他的被子,手臂甚至還壓在他昨夜躺過的位置。
她的頭發當場炸開。
“啊!”
這一聲喊得太突然,旁邊的人卻沒有回應。
床上已經沒人了。
馬小旦撐著床墊彈起來,動作快得像被踩了尾巴。脖子剛離開枕頭,酸脹感就從後頸一路竄到肩膀,她疼得倒吸一口涼氣,抱著腦袋站在床邊。
陸靳晏已經退燒了。
廚房里傳來鍋蓋踫撞的輕響,緊跟著是水流聲和瓷碗落在台面上的聲音。
馬小旦趿著拖鞋走出去,站到廚房門口時,正好看見陸靳晏端著一碗粥轉身。
他換了件干淨的白襯衫,袖口挽到手肘,臉上那點病後的潮紅已經褪去,眉眼清醒,站姿挺拔,怎麼看都像昨夜高燒到三十八度七、抓著她的手說“別走”的人另有其人。
馬小旦盯著他看了好幾秒。
“你……還好吧?”
陸靳晏把粥放到餐桌上,語氣平淡︰“退燒了。謝謝你昨晚照顧。”
他說得太自然,反而讓馬小旦有些不自在。
她想起他昨晚燒得迷迷糊糊時扣住自己的手,又想起那句低啞的“別走”,耳根像被熱水燙過,連腳趾都在拖鞋里蜷了一下。
“我也沒做什麼。”她繞過餐桌坐下,目光落在粥碗上,“就是換了幾次毛巾,喂了點水。”
“你還趴在床邊睡了一夜。”
“那是因為你佔了床!”馬小旦立刻反駁,聲音拔高後又心虛地壓下來,“再說了,誰讓你突然發燒的?”
陸靳晏看了她一眼,沒有爭辯。
他的視線從她亂糟糟的頭發落到肩膀,又停在她後頸的位置,眉峰輕輕壓下。
“你這個姿勢睡了一晚上?”
馬小旦捂住脖子︰“關你什麼事?”
“會落枕。”陸靳晏把椅子往外拉開,“坐下來,我幫你按一下。”
“不用,我等會兒自己貼個膏藥——”
話還沒說完,陸靳晏已經握住她的肩,把她按在了椅子上。
動作不重,卻沒有給她留下拒絕的空隙。
馬小旦後背貼上椅背,整個人都繃直了。陸靳晏站在她身後,手掌落到她後頸,先沿著頸椎兩側摸了一遍。
溫熱的指腹貼上皮膚,馬小旦肩膀抖了一下。
“疼?”他問。
“沒、沒有。”
“這里呢?”
拇指壓住她頸側的一處穴位,力道不輕不重,酸脹感順著肩線散開。那點疼痛很快被另一種更難處理的感覺蓋住,像細小的電流鑽進皮膚,沿著耳後一路往上爬。
馬小旦握住了自己的衣角。
陸靳晏顯然對人體結構熟悉得過分。他的手指每一次移動都精準,骨節擦過她頸側,薄薄的繭帶來一點粗糲的觸感。
她的耳朵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起來。
“你平時給病人也這麼按?”
“頸肩不適,先判斷肌肉緊張程度。”
“我問的是……算了。”
“放松。”
他的聲音從頭頂落下來,低沉得像貼著她的發絲。
呼吸拂過發頂,馬小旦的脊背立刻起了一層細密的戰栗。她明明知道這就是普通的按摩,知道他是在處理她落枕的脖子,可這個姿勢、這個距離,還有他指尖時不時擦過她皮膚的觸感,全部疊在一起,根本不講醫學道理。
心髒在胸腔里撞得厲害。
陸靳晏的拇指從她後頸移開,手掌托住她的下巴,輕輕讓她往左偏了一點。
“不要動。”
“我沒動。”
“心跳加快了。”
馬小旦的呼吸卡住。
“你連這個都能摸出來?”
“你的頸動脈就在我手邊。”
“那你還按!”
“按的是肌肉。”
“……”
她被堵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幾秒後,陸靳晏松開她的下巴,指腹又落到另一側。馬小旦看著桌上冒熱氣的粥,覺得那幾縷白霧都像在嘲笑自己。
她的脖子已經不疼了。
可是心髒開始疼了。
“好了。”陸靳晏收回手,“今天別長時間低頭。”
馬小旦立刻從椅子上站起來,動作太急,後頸被牽了一下。她忍著酸麻,故作鎮定地端起粥碗。
“你退燒之後怎麼變得更煩人了?”
“發燒的時候我做了什麼?”
“你自己不知道?”
“我需要知道?”
馬小旦差點被一口粥嗆住。
陸靳晏伸手把水杯推到她面前,語氣平靜得像在詢問病史︰“我說了什麼?”
“沒什麼。”
“你剛才的表情不像沒什麼。”
“你發燒說胡話,誰會記得!”
這句話脫口而出,馬小旦立刻低頭喝粥,把臉埋進碗沿。
可陸靳晏沒有追問,只轉身走到水池邊洗手。
水聲嘩啦啦響著,他挽起袖口,露出一截線條利落的小臂。剛才按在她後頸上的溫度仿佛還停留在皮膚上,馬小旦抬手摸了摸那塊地方,指尖觸到滾燙的皮膚。
這個人到底是在當醫生,還是在撩她?
手機就在這時震了一下。
馬小旦低頭點開消息,編輯的頭像跳了出來。
“旦旦!制片方要你寫一個新書的大綱方案,題材不限,但最好還是醫療戀愛方向。下周能交嗎?”
她握著手機,慢慢抬起頭。
廚房里,陸靳晏洗干淨手,抽了張紙巾擦拭指尖,正好朝她看過來。
那雙手剛剛還按過她的脖子。
馬小旦盯著屏幕上的“醫療戀愛”六個字,喉嚨里只擠出一個字︰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