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疗恋爱方向”六个字在文档中央停了一上午，像六根钉子，牢牢钉住了马小旦的灵感。
她盯着屏幕，咬着笔帽。
妇产科？
她上一本刚写完妇产科医生，再写一遍，读者恐怕会怀疑她是把自己的生活切片投放进小说。
急诊？
好像可以。
可急诊科到底怎么写？抢救、分诊、夜班、急性创伤，这些东西在网上搜得到大概流程，真正的细节却像隔着一层玻璃。她要是写错一个术语，评论区能立刻冲出一群热心读者，把她从第一章骂到大结局。
马小旦敲下第一行。
“女主夜班时遇见一名——”
她删掉。
换成：“凌晨三点，急诊大厅冲进来一个浑身是血的男人——”
太俗。
再删。
文档重新变成一片空白。
书房里只剩键盘被敲响、删除、再敲响的声音。桌边的水杯被她推来推去，杯底在木桌上留下几圈浅浅的水痕。
窗外阳台传来衣架碰撞声。
马小旦本来不想看，视线却像长了自己的腿，悄悄挪了过去。
陆靳晏正在晾衣服。
他把她的孕妇睡裙和自己的白衬衫挂在一起。浅色睡裙被风吹得轻轻鼓起，白衬衫垂在旁边，两件衣服隔着一小段距离，衣角却时不时碰到一起。
画面诡异地和谐。
马小旦手里的笔帽“咔”一声被咬出牙印。
她立刻把视线收回屏幕。
不能看。
再看就要把这两件衣服写进小说了。
中午，厨房里飘出饭菜香。陆靳晏把火关掉，擦干手，走到书房门口敲了两下。
马小旦正对着空白文档发呆，嘴里还叼着笔帽。
“吃饭。”
“你先吃，我马上就写出来了。”
“你这句话从十点说到现在。”
“灵感这种东西需要酝酿！”
陆靳晏推开门，视线扫过屏幕。文档干净得连一个标点都没有，只有光标在左上角一闪一闪。
“酝酿出什么了？”
马小旦把笔帽拔出来，含糊道：“人物关系。”
“人物关系有几个人？”
“目前一个。”
“男主？”
“还没确定。”
陆靳晏没有评价，转身往外走。
马小旦看着他的背影，心里那点莫名的窘迫慢慢冒出来。她不想让他知道自己卡文，更不想承认制片方要求她继续写医疗题材后，她第一反应就是去观察他。
观察他的手术习惯，观察他说话的方式，观察他怎么做饭、怎么安排药片，甚至观察他生病时会不会说胡话。
这也太像偷素材了。
而且还是当着原型本人的面偷。
“你到底要不要吃？”陆靳晏在外面问。
“吃！”
马小旦立刻关掉文档，拖着拖鞋走向餐厅。
午饭是清蒸鱼和番茄牛腩，旁边还放着一碗炖得软烂的山药。她坐下后夹了一块鱼肉，吃了两口，脑袋里的剧情却更加混乱。
女主是医生，男主也是医生，两个科室还不能写得一样。
她放下筷子，盯着桌面发愁。
陆靳晏把一碗汤推过来：“卡文了？”
马小旦差点被汤呛住。
“你吃饭就吃饭，为什么要精准攻击作者脆弱的自尊心？”
“我只是问。”
“问就是没有，特别顺利。我已经写了好几万字。”
陆靳晏扫了一眼她面前的手机，又看了看书房方向。
“空白文档？”
“那是我删掉了。”
“一个字都没留下。”
马小旦捏着勺子，感觉自己的尊严正在碗里慢慢融化。她试图把话题扯开，却被陆靳晏的目光看得无处藏身，只好小声说了制片方的要求。
“他们希望加真实医疗细节，我上一本写妇产科，再写同样的科室，读者会说我吃老本。”
“可以换科室。”
“换什么？”
陆靳晏夹了一块鱼肉，动作从容：“急诊。”
马小旦的勺子停在半空。
“急诊？”
“节奏快，病例类型多，冲突容易展开。你写人物的时候，不需要把所有医学内容都写复杂，只要抓住分诊、检查、处理和后续变化。”
他说得简短，没有长篇解释，却刚好点中了她最担心的地方。
马小旦的眼睛一点点亮起来。
“急诊大厅可以连接很多人物。车祸、食物中毒、突发胸痛，甚至家属冲突，都能自然推进剧情。”
“嗯。”
“男女主也不一定是同科室，可以是急诊医生和护士，或者急诊医生和外科医生。这样既有职业冲突，也有时间冲突。”
“可以。”
“男主白天冷得像冰，晚上在抢救室里——”
她说到这里，突然停住。
陆靳晏抬头看她。
马小旦捏紧勺柄：“我说的是小说男主，不是你。”
“我没说是我。”
“你刚才看我的眼神就像在说是你！”
“我只是看你有没有吃饭。”
马小旦的脸被这句话噎得发热。
陆靳晏继续吃饭，仿佛刚才只是随口一提。可马小旦脑子里已经炸开了新的情节，抢救室、夜班、误诊、家属争执，所有线索像被人从黑暗里一把拽出来，迅速连成了完整的骨架。
她饭都顾不上吃，抓起手机就往书房跑。
“先把饭吃完。”陆靳晏在后面提醒。
“灵感来了！”
“鱼还没吃完。”
“灵感比鱼重要！”
“你昨天晚上吃了两碗粥。”
“那今天就少吃一口！”
陆靳晏起身跟过去，站在书房门口看她打开文档。
马小旦十指落在键盘上，敲击声密集起来。标题、人物、背景、主要矛盾，一个个词语跳上屏幕，速度快得像有人在她脑子里替她打字。
下午三点，她写完第一版。
晚上九点，她又补齐了人物小传和剧情节点。
三千字大纲发给编辑后，马小旦长长吐出一口气，顺手保存文件。
文件名那一栏，她随手输入：
《急诊室的陆某某.doc》
保存完成。
门外传来脚步声。
陆靳晏路过书房，余光扫过亮着的屏幕，脚步停了半拍。
马小旦毫无察觉，正捧着杯子庆祝自己重新拥有了灵感。
陆靳晏站在门边，看清那行文件名后，慢慢垂下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