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靳晏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桌上的病历合起来,走到办公桌后坐下。
这是马小旦很熟悉的动作。
每次遇到棘手病例,或者需要和家属谈重要的治疗方案时,他都会坐下来,手指交叉放在桌面上,给对方足够的时间,也给自己足够的判断。
此刻,他仍是那个姿势。
只是桌面上没有病历。
只有那张大学图书馆门口的照片。
马小旦站在桌前,手指捏着纸巾,纸巾已经被她揉得皱皱巴巴。
“生气。”
陆靳晏说。
“非常生气。”
马小旦的肩膀缩了一下。
她早就猜到会是这个答案。
可真正听到时,心脏还是重重往下沉。
办公室的光很亮,照得她无处可躲。她盯着桌角那盆绿植,叶片边缘有些干,像她此刻乱成一团的心。
“你要是想骂我,也可以骂。”她小声说,“反正我当年确实很混蛋。”
“我没打算骂你。”
“那你……”
“我生气,不是因为你跑了。”
马小旦抬头。
陆靳晏的视线落在她脸上,很稳。
“是因为你不相信我。”
空气像被什么压住。
马小旦的手指停在纸巾上,连呼吸都变得小心。
陆靳晏继续说:“你以为我们之间只是一夜情,以为我不会在乎。你以为你怀孕了,我会逼你处理掉孩子。”
“我没有……”
“你有。”
他没有提高音量。
可那两个字,比任何质问都更重。
马小旦的嘴唇动了动。
没有声音。
她确实这么想过。
那时她刚发现怀孕,整个人都被恐惧吞掉了。她没有勇气去问陆靳晏,也不敢想他的答案。
她只觉得,像陆靳晏这样的人,人生应该干净、清晰、没有意外。
而她肚子里的孩子,像一个失控的错误。
她怕他嫌麻烦。
怕他后悔。
更怕他用那种冷静到近乎残忍的语气告诉她,处理掉吧。
所以她先跑了。
只要跑得够快,就不用听见拒绝。
只要离得够远,就可以假装自己没有被抛下。
“我当时很害怕。”马小旦的声音发涩,“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
“所以你替我做了决定。”
“我以为……”
“你以为我会让你失望。”
陆靳晏靠在椅背上,指节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你从来没问过我。”
马小旦眼眶里又开始发热。
她想解释。
可那些解释到了此刻,听起来都很苍白。
她怕。
她怂。
她逃避。
这些都是真的。
“我知道你为什么跑。”
陆靳晏看着她,声音压得很低。
“你怕我拒绝你。”
马小旦的睫毛颤了一下。
“与其等着别人拒绝,不如先走。这样至少表面上看,是你甩了别人,不是别人不要你。”
“别说了。”
她终于忍不住开口。
声音很轻。
却带着一点狼狈的哽咽。
陆靳晏没有停。
“这是你一直以来处理亲密关系的方式。”
“陆靳晏……”
“逃跑。”
最后两个字落下时,马小旦的眼泪掉了下来。
一滴接一滴。
砸在地板上。
她想忍。
可根本忍不住。
这些话她从来没有听任何人说过。
马妈只会担心她吃不好睡不好。
丁小禾会骂她胆小,骂她没出息。
编辑只关心她有没有按时交稿。
可只有陆靳晏,把她最不愿意承认的那层皮直接掀开了。
她不是不想被爱。
她只是太怕被丢下。
怕到宁愿自己先松手。
“我知道我很差劲。”马小旦抹着眼泪,越擦越多,“我知道我跑了以后,你肯定觉得我特别不负责任。”
“我没说你差劲。”
“可我就是。”
“马小旦。”
陆靳晏站起身。
椅子在地面上擦出很轻的一声。
下一秒,他绕过办公桌,停在她面前。
距离很近。
近到她能闻见他身上残留的消毒水味,也能感觉到他站在自己面前投下的阴影。
马小旦不敢抬头。
她怕看见他失望。
可陆靳晏没有逼她看。
他只是抬起手,掌心落在她后脑勺上,轻轻托住。
“你当时害怕,我理解。”
他的手指穿过她的头发,动作很克制。
“但我不能接受,你从来不肯把害怕告诉我。”
马小旦的眼泪掉得更凶。
“我怕你不要我。”她终于说出来。
压了很多年的话,出口时却只剩下破碎的几个字。
“我怕你觉得我麻烦,怕你觉得孩子是负担,怕你觉得我故意算计你……我那时候什么都没有,我根本不知道该怎么站到你面前。”
陆靳晏的手停在她发顶。
片刻后,他低声问:“你觉得我会因为这些不要你?”
马小旦没说话。
她不敢说。
可沉默已经是答案。
陆靳晏喉结动了一下。
他像是想说很多,最后却只轻轻叹了口气。
“我当年找了你很久。”
马小旦的眼泪停了一瞬。
“你换了号码,搬了住处,连常去的地方都不去了。我去问丁小禾,她也不知道你在哪儿。”
“我怕你找到我。”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找?”
“因为你是我女朋友。”
他的声音很低。
却像一把钝锤,重重砸进她心口。
“你带着我的孩子消失,我不找你,难道等你一个人把所有事都扛完?”
马小旦咬住嘴唇。
眼泪再次涌出来。
“我以为你只是因为孩子……”
“不是。”
陆靳晏打断她。
他的手从她后脑勺移到她脸侧,指腹擦掉她眼尾的泪。
“就算没有孩子,我也会找你。”
她愣在那里。
办公室外有护士走过,隐约传来交谈声。门板隔绝了那些声音,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在狭小空间里交错。
马小旦看着他。
这个人还是那副冷静的样子。
可她第一次看见,他冷静底下压着的东西有多深。
不是三个月。
不是一年。
是她离开后,他一个人熬过的很多年。
“那你现在还生气吗?”
她问。
声音很轻。
像怕碰碎什么。
陆靳晏没有马上回答。
他的目光从她湿漉漉的眼睛,缓缓落到她隆起的小腹上。
那里隔着宽松衣料,安静地起伏着。
过了片刻,他开口。
“不了。”
马小旦的睫毛轻颤。
“为什么?”
陆靳晏抬起眼。
“你回来了。”
三个字。
没有控诉。
没有翻旧账。
也没有要她补偿什么。
可马小旦胸口那道一直绷着的弦,却在这一刻彻底断开。
她扑进他怀里。
动作有点急,额头直接撞在他胸口。陆靳晏闷哼了一声,手却很快护住她的腰。
白大褂的布料蹭过她脸颊。
带着一点凉。
她埋在他怀里哭得毫无形象,眼泪把他胸前的衣服洇湿了一大片。
“你别以为你说这种话,我就会原谅你刚才揭我短!”
“好。”
“你还说我逃跑。”
“以后不说。”
“你明明就觉得我怂。”
“我觉得你需要人陪着。”
马小旦抬起脸,眼睛红得像兔子。
“谁像兔子?”
陆靳晏看着她,嘴角极浅地动了一下。
“没说你像。”
“你刚才明明就是那个意思!”
“你现在情绪不稳定。”
“陆靳晏!”
她抬手要打他,手腕却被男人轻轻握住。
陆靳晏没有用力,只把她的手带下来,放在自己掌心里。
“别哭了。”
马小旦抽了抽鼻子。
“哭完再说。”
“下午还要写稿。”
“写。”
“我写不出来怎么办?”
“我陪你。”
马小旦盯着交握的手。
他的掌心很热。
稳稳包住她的手指。
她突然想起自己从前写小说时,总喜欢给女主安排很多轰轰烈烈的告白。
送花。
下雨。
在所有人面前说喜欢。
可真正落到自己身上,她才发现,有时候最让人心动的,只是一句很普通的话。
我陪你。
她回到电脑前时,眼睛还有些肿。
陆靳晏坐回办公桌后,继续处理病历。阳光从窗外落进来,照亮两张并排的桌子。
马小旦打开文档。
光标在空白处闪了一会儿。
她没有写小说。
而是在最上方敲下一行字。
“对不起,我不会再跑了。”
写完,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没有发给任何人。
也没有删掉。
身后传来椅子移动的声音。
陆靳晏拿着一份文件从她背后经过。
他的脚步停了停。
马小旦僵住,想关掉页面已经来不及。
陆靳晏看见了。
他没有问。
没有笑。
更没有逼她把那句话发出去。
只是抬起手,落在她肩膀上,轻轻按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