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小禾的尖叫声差点把门口的玻璃震出裂纹。
“他答应了！你们听见没有？陆主任答应唱歌了！”
马小旦也愣在原地。
她想象过很多种陆靳晏被拽进包厢后的画面。
比如他站在门口，冷着脸说自己不唱。
比如他拿出手机处理工作，把丁小禾晾到自己放弃。
再比如他用一句“孕妇需要休息”把她直接带回家。
她唯独没想过，他会问唱什么。
丁小禾根本不给陆靳晏反悔的机会，一把抓住他的袖口，拖着人往包厢走。
“就一首，绝对不耽误你们回家！”
“你慢一点。”马小旦在后面提醒，“别拉他衣服。”
“没事。”陆靳晏回头看她，“我自己走。”
“你看，他都嫌你拉得不好看。”马小旦故意说。
丁小禾立刻松手，改成双手在前面引路：“那陆主任请。”
男人走进包厢的瞬间，里面的音乐刚好停下。
几个女孩齐齐转过脸。
灯光从彩色球灯里扫过来，落在陆靳晏挺拔的肩背和清冷的侧脸上。他个子太高，站在低矮的沙发旁显得格外醒目，像一页突然被塞进喧闹KtV的医学教科书。
包厢里有人倒吸一口冷气。
丁小禾抢过麦克风，直接塞进他手里。
“随便唱一首！”
陆靳晏垂眼看着手里的麦克风，像是在看一件陌生的医疗器械。
“你选。”丁小禾把点歌器递过去，“情歌也行，粤语歌也行，英文歌也行。”
“我不会粤语。”
“那就情歌！”
马小旦立刻插话：“别为难他，他可以坐旁边听。”
陆靳晏看了她一眼。
那目光很浅，却让她有种自己被当众拆台的感觉。
“我没说不唱。”
“你会唱什么？”丁小禾追问。
男人接过点歌器，低头翻了几页歌单。
包厢里没人敢催。
马小旦坐在沙发角落，手里的果汁杯被她转了两圈。她忽然觉得比自己上台唱歌还紧张。
陆靳晏平时连家庭聚餐都很少主动说话，更别提在一群陌生女生面前拿麦克风。
屏幕上的歌名滚动了一阵。
他点了一首老歌。
《朋友》。
前奏响起时，丁小禾明显愣了：“就这个？”
陆靳晏把麦克风调整到合适的位置。
“嗯。”
短短一个字被包厢的音响放大，低沉的尾音带着一点沙哑，像有一层薄薄的砂纸从耳边擦过。
歌曲进入第一句。
男人的嗓音比马小旦想象中更好听。
低，稳，清晰。
没有刻意炫技，也没有过分用力。每个字都像从胸腔里落出来，沉沉贴着旋律向前走，尾音收得克制，却带着很细的情绪。
包厢里刚才的喧闹一点点停下。
丁小禾举着话筒，嘴巴微微张着。
旁边的女孩用胳膊碰了碰她，压低声音：“你从哪儿找来的？”
丁小禾没回头，眼睛仍旧盯着陆靳晏：“这不是找来的，这是旦旦家的。”
马小旦听见了，差点把果汁喷出来。
她抬头看向屏幕前的人。
彩色灯光掠过陆靳晏的侧脸，明暗交替之间，他原本冷硬的轮廓柔和了许多。唱歌时，他没有平日里那种拒人千里的距离感，眉眼微微松开，握着麦克风的手指自然垂落，唇角甚至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弧度。
马小旦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忽然理解了小说里那些读者为什么总说男主唱歌时很有杀伤力。
因为现实中的陆靳晏，比她写出来的更过分。
他唱到情绪稍重的地方，眼睫垂下，声音压得更低。那一点沙哑从音响里传出来，像大提琴的低音弦，贴着人的胸口慢慢震。
马小旦握着杯子的手指渐渐用力。
她想起很多年前，陆靳晏还没有现在这么沉稳。他在学校礼堂里做报告，穿着白衬衣，站在台上回答问题。那时她坐在最后一排，偷偷画他的侧脸，画得歪歪扭扭，却舍不得撕掉。
后来她把那个侧脸写进了小说。
写成了清冷、禁欲、不近人情的男主。
可现在，男主就在她面前唱歌。
还在唱一首《朋友》。
这首歌并不浪漫，甚至有些老套。可正因为不浪漫，才更像陆靳晏。他不会在众人面前唱甜腻的情歌，也不会把喜欢挂在嘴边。他只会站在那里，用一首不算暧昧的歌，把自己藏了很久的温柔露出来一点。
一曲唱完，最后一个音落下。
包厢里先是停了半拍，随后掌声轰然响起。
丁小禾拍得最用力：“再来一首！”
其余几个人也跟着起哄。
“陆主任，再唱一个！”
“唱情歌！”
“选首甜一点的！”
陆靳晏将麦克风递回去：“不了。”
“别啊！”
“就一首。”
丁小禾拦在他面前：“你唱得这么好，不能浪费。”
“我还有事。”
“什么事？”
陆靳晏侧身绕开她，走到马小旦面前。
男人在她面前站定，伸出手。
“走了？”
两个字落下来，包厢里又响起一阵起哄声。
马小旦看着他伸来的手，掌心干燥温凉，手指修长，和刚才握麦克风时一样稳。
她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他的手指立刻合拢，将她牵住。
丁小禾在身后大喊：“你们两个赶紧结婚！”
包厢里所有人都笑了起来。
马小旦的耳朵被笑声烘得发热，脚下却没有停。陆靳晏牵着她往外走，经过门口时，顺手拿过她怀里的零食袋。
“我自己拿。”
“你手里有果汁。”
“那我可以先放下果汁。”
“你拿不稳。”
“我怎么会拿不稳？”
陆靳晏低头看她：“你刚才看我唱歌时，杯子差点捏变形。”
马小旦的脚步一顿。
“你唱歌还观察我？”
“余光能看见。”
“那你别看。”
“做不到。”
夜风从门外迎面吹来，带着街边烧烤摊的烟火味和树叶的潮气。马小旦被他牵着走下台阶，掌心很快出了汗。
陆靳晏的手却始终干燥温凉。
她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刚才包厢里那句“赶紧结婚”又在耳边炸了一遍。
“陆靳晏。”
“嗯。”
“你为什么选《朋友》？”
男人脚步放慢。
路灯把两人的影子拉到一起，肩膀和手臂几乎重叠。
“歌单第一页。”
“你明明翻了很多页。”
“第二页没有合适的。”
“什么叫合适？”
陆靳晏侧过脸，视线落在她身上。
“你在听。”
马小旦的呼吸被夜风撞了一下。
她张了张嘴，没能立刻说出话。
陆靳晏替她把被风吹乱的发丝压到耳后，手指从她耳侧擦过，停留得极轻。
“下次别喝那么多果汁。”
“你唱歌的时候怎么不管？”
“你当时心情好。”
“所以你就让我喝？”
“偶尔可以。”
“陆医生，你今天怎么这么好说话？”
“因为你朋友生日。”
“只有这个原因？”
男人没有回答。
他牵着她往车边走，鞋底碾过地面细碎的石子，发出轻微的沙沙声。马小旦一直看着他的侧脸，直到陆靳晏替她打开车门，她才忽然伸手拽住了他的衣袖。
男人停下。
她仰头看他，脸颊被夜风吹得微凉，耳朵却依旧滚烫。
“陆靳晏。”
“怎么了？”
“你唱歌……挺好听的。”
“我知道。”
马小旦瞪他：“你不能谦虚一点？”
“你夸我，我接受。”
她被这句理直气壮的话噎住，想松手，陆靳晏却先一步俯身靠近。
两人的距离骤然缩短。
他的呼吸擦过她额头，带着一点温热的气息。刚才在包厢里唱歌时那种低沉的声音，此刻压得更近，像是只给她一个人听。
“喜欢听？”
马小旦的指尖攥住他袖口的布料。
“还……还行。”
陆靳晏看着她发红的耳根，拇指轻轻摩挲了一下她的手背。
“那以后唱给你听。”
她的心跳在这一刻撞得又快又重。
下一秒，陆靳晏松开她，替她系好安全带。
“坐好，回家。”
车门合上的声音落下。
马小旦坐在副驾驶，手心还残留着他的温度。她看着陆靳晏绕到驾驶位，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三十七条素材里，好像还没有这一条。
她摸出手机，打开隐藏相册，在最后一行输入：
第三十八条。
陆靳晏第一次在KtV唱歌，唱的是《朋友》。
写得很好听。
尤其是唱完以后问她：“喜欢听？”
马小旦盯着屏幕看了两秒，又低头补上一句。
“准备把这一段写进第二十三章。”
驾驶位上的男人系好安全带，侧过脸。
“我看见了。”
马小旦的手机停在半空。
陆靳晏伸手发动汽车，语气平静得像早已等在那里。
“这次记得，别把我的声音写得太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