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门合上后，包厢里那阵喧闹被隔在身后。
马小旦坐进副驾驶，手里还攥着那杯没喝完的果汁。杯壁上凝着一层水珠，顺着她的指腹往下滑，凉意碰到掌心，她才意识到自己一直没有松手。
陆靳晏绕到驾驶位，坐进来，替她把车门关严。
车内很快安静下来。
空调送风口发出低低的嗡鸣，冷气沿着脚边缓慢铺开。马小旦把杯子放进中控凹槽里，余光瞥见他握住方向盘的手。
刚才就是这只手拿着麦克风。
指骨清晰，手背上浮着浅淡的青筋，灯光从车窗外掠过时，一明一暗地落在上面。
发动机轻轻震动，车子驶离街边。
丁小禾她们隔着门还在喊“赶紧结婚”，声音被车窗挡住，变成一阵模糊的回音。马小旦靠着椅背，耳朵里的热度却迟迟没有散。
她侧过脸，看向窗外。
街灯一盏接一盏地倒退，昏黄的光线从车窗掠进来，扫过她的肩，又落到陆靳晏侧脸上。前方路口亮起红灯，车子缓缓停下，他的睫毛在光影里压出细长的阴影。
马小旦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你唱歌还挺好听的。”
陆靳晏专注看着前方，手指搭在方向盘上，指腹轻轻敲了一下。
“嗯。”
“怎么之前从没听你唱过？”
“没人要我唱。”
他说得平淡，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
马小旦转头看他：“你以前也没人让你唱？”
“没有。”
“学校活动呢？聚会呢？同学聚餐呢？”
“我不参加。”
“那你朋友呢？”
“他们知道我不唱。”
“你这个人怎么回事？”马小旦抱着手臂，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满，“唱得这么好，居然藏着掖着。”
绿灯亮起，陆靳晏踩下油门。
车子重新往前，街边店铺的招牌在挡风玻璃上划过一层层彩色的影子。他侧脸被红光染过，又被下一盏路灯洗淡，轮廓始终清晰。
“你想听？”他问。
马小旦刚才还理直气壮，听见这句话，指尖立刻在裙摆上蹭了一下。
“偶尔听一首也行。”
“只是一首？”
“那要看你表现。”
“我刚才表现不好？”
“还可以吧。”
陆靳晏偏头看了她一眼。
这一眼太短，马小旦却像被当场抓住。她把视线转回窗外，假装研究路边那家已经关门的面馆。
“你别这样看我。”
“怎么了？”
“你明知故问。”
“我不知道。”
“你不是很会观察吗？心率都能看出来，难道看不出我在夸你？”
“看得出。”
“那你还问？”
“想听你再说一次。”
车里只剩空调声。
马小旦手指一滑，差点把手机掉到腿上。
这个人以前说话明明很规矩，怎么现在越来越会得寸进尺了？
她在心里组织了半天，最后还是小声道：“你唱得很好听。”
陆靳晏握着方向盘，唇角像是动了一下。
“听到了。”
“听到了就算了。”
“记住了。”
“你记这个干什么？”
“以后唱给你听。”
男人的声音不高，尾音被车内的空气压得很近。马小旦胸口像被那句话轻轻碰了一下，原本纷乱的心绪，竟慢慢沉了下去。
她想起自己写过无数次这样的场景。
女主坐在副驾驶，看着男主开车。窗外灯光交替，男主侧脸英俊，女主心跳加速，随后发生一段暧昧又克制的对话。
她曾经用过很多词。
怦然心动，心如擂鼓，呼吸停滞，血液沸腾。
那些词放在纸上都很漂亮，像提前调好的颜色，落笔时恰到好处。
可真实的心动并不喧闹。
它更像温水漫过脚背，起初只觉得温热，等人察觉时，已经一点点浸进骨头里。
马小旦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陆靳晏刚才牵过她。
他的声音贴着她的耳膜，他唱歌时胸腔的震动隔着空气传过来。此刻他坐在她身边，专心开车，什么都没做，却让她连呼吸都不敢太重。
车子驶入小区。
保安亭里的人认出他们，远远抬手打了个招呼。陆靳晏降下车窗回应，随后把车开进地下车库。
灯光从车顶一排排压下来，白得有些晃眼。
停稳后，他没有立刻下车，而是侧过身看她。
“困了？”
“没有。”
“头晕吗？”
“也没有。”
“果汁喝了多少？”
马小旦的眼睛立刻睁大：“你怎么还记得这个？”
“你喝了三杯。”
“那是庆祝生日。”
“果汁含糖量不低。”
“今天高兴。”
“高兴也不能一次喝这么多。”
他语气平静，像是早有准备。
马小旦抱起手臂：“你刚才还说偶尔可以。”
“偶尔可以，三杯不行。”
“那你刚才为什么不进去把我拦下来？”
“你朋友生日。”
“你看，你也知道不能扫兴。”
“所以我在车里等。”
“你这人真会给自己找理由。”
陆靳晏解开安全带，伸手替她打开副驾驶的车门。
夜里的车库带着水泥墙面的凉气，和车里温暖的空气撞在一起。马小旦扶着车门下车，脚刚落地，身体便晃了一下。
她本来想站稳，腹部的重量却让重心慢了半拍。
陆靳晏的手臂已经伸了过来。
掌心贴住她的腰侧，另一只手扶住她的手肘。他靠得很近，衣料擦过她的肩，带起一阵细微的摩擦声。
“慢点。”
马小旦僵在他怀里。
他身上有一股清冽的气味，像医院走廊里残留的消毒水，又混着皮肤和衣料被体温焐热后的气息。那味道不浓，却近得无法忽略。
她甚至能感觉到他手臂收拢时的力量。
腰侧隔着薄薄的裙料，被他的掌心稳稳托住。
“我没醉。”她说。
“我知道。”
“我只是脚下没踩稳。”
“我也知道。”
“那你别扶这么紧。”
陆靳晏低头看她：“松一点，你会摔。”
马小旦想反驳，话到嘴边却停住了。
车库顶灯从他肩后落下来，照得他眉眼清楚。那双眼睛离得太近，里面映着她慌乱的脸。
陆靳晏确认她站稳，才慢慢收回手。
腰侧的温度离开后，马小旦反而觉得那里空了一块。
她提起自己的包，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自然：“走吧。”
“我拿。”
“不用，我自己拿。”
“包里有电脑。”
“我提得动。”
“我知道。”陆靳晏接过包，“但你现在不需要证明这个。”
马小旦抬头看他。
他已经把包挂在自己肩上，另一只手扶在她后腰外侧，隔着半寸距离引着她往电梯走。
没有真正碰到，却始终在她身后。
电梯门映出两个人的影子。她挺着肚子走在前面，他拎着她的包，像已经做过无数次这样的事。
马小旦盯着那道并排的影子，心口一点点发热。
她忽然觉得，或许从很早以前开始，她写的那些男主就不是凭空出现的。
她只是把一个人藏进了故事里。
藏了很多年。
电梯到达楼层，门缓缓打开。马小旦走出去，脚步比平时轻飘一些。
陆靳晏跟在她身后：“走慢点。”
“知道了。”
“别踩门槛。”
“知道了。”
“包给我。”
“都给你了。”
她说着走到门口，伸手去摸钥匙。钥匙碰到锁孔时，金属轻轻撞了两下，她才发现自己的手指有些不听使唤。
陆靳晏站在她身后。
近得她能感受到他胸膛传来的温度。
马小旦把钥匙插进去，门锁发出轻响。她转过身，本想说一句晚安，却发现男人站得太近。
近到她能看清他下巴上一颗极小的痣。
那颗痣藏在灯影边缘，细小得像一笔没有擦干净的墨。
“你——”
她刚开口，陆靳晏便伸手替她拨开了贴在嘴角的一缕头发。
他的手指擦过她的唇角。
两个人都停了一下。
陆靳晏指腹的温度短暂地停在那一点皮肤上，随后收回手，替她推开房门。
“进去吧。”
他看着她，声音比刚才唱歌时更低。
“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