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调遥控器给我。”
马小旦趴在沙发扶手上，伸手去够茶几上的遥控器。还没碰到，陆靳晏已经先一步拿起来，将温度调到二十六度。
“不能再低。”
“我热。”
“你刚从外面回来，体温还没降下来。”
“二十六度跟没开差不多。”
她抢过遥控器，刚要按下调低键，陆靳晏伸手挡住了屏幕。
“低于二十四度，对孕妇不好。”
“这是你第几次说了？”
“你记住了就不用说。”
马小旦抱着靠枕，气鼓鼓地靠回沙发。空调风从头顶送下来，带着清凉的湿意，吹散了她额角的汗。
七月以后，县城像被扣进了一口蒸锅。
午后的温度常常超过三十五度，柏油路被晒得发白，楼下的树叶也蔫在枝头。马小旦挺着将近七个月的肚子，走几步就热得喘，白天恨不得一直泡在空调房里。
陆靳晏对此早有安排。
空调恒定二十六度，冰箱里常备切好的水果，厨房每天换一种凉菜和消暑汤。她想吃冰镇果汁，他便把水果提前冷藏，连冰块都不许多放。
“今天喝什么汤？”马小旦问。
“冬瓜虾皮汤。”
“昨天是绿豆汤，前天是莲子汤，大前天是酸梅汤。”
“你想喝什么？”
她想了想：“奶茶。”
陆靳晏正在厨房洗菜，水流冲过冬瓜皮，发出细碎的声响。
“换一个。”
“你问我想喝什么。”
“我问的是消暑汤。”
“奶茶也能消暑。”
“糖分太高。”
“那我喝无糖。”
“无糖也不建议。”
马小旦把脸埋进靠枕：“孕妇没有人权。”
厨房里的水声停下。
陆靳晏擦干手，端着一碟凉拌黄瓜走过来，放到她面前。
“孕妇有人权。”
“包括喝奶茶的人权吗？”
“包括提出合理饮食要求的人权。”
“那我现在提出要求。”
“说。”
“我要一杯奶茶。”
陆靳晏看着她，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已经圆滚滚的腹部。
“不合理。”
马小旦气得拿叉子戳了一下黄瓜片。
黄瓜发出清脆的断裂声，她低头咬了一口，酸辣的汁水在舌尖散开。味道调得很好，脆，爽，蒜香也不重。
她吃完一块，又叉起第二块。
“你别以为做得好吃，我就会原谅你。”
“你什么时候生气了？”
“从你拒绝奶茶开始。”
“那你已经吃了三块黄瓜。”
“这是两回事。”
陆靳晏唇角微微动了一下，转身回厨房继续煮汤。
两人的生活已经形成了固定节奏。
早上七点起床，吃完早餐后各自工作。马小旦坐在书房码字，陆靳晏有时去医院，有时留在家里处理剧本审阅和医学资料。中午一起吃饭，下午她午睡，醒来后继续写稿。
傍晚天气稍微降温，他们便出门散步半小时。
路线也固定得像一条被反复描过的线：小区，菜市场，河堤，再回小区。
马小旦以前最烦这种规律。
如今却慢慢习惯了。
她会在出门前换上最宽松的鞋，陆靳晏会检查她有没有带水。走到小区门口，门卫总要笑着问一句“今天孩子闹不闹”，她已经能自然接话。
菜市场的摊主们也认得他们。
卖鱼的老板看见陆靳晏，先招呼他挑鱼；卖菜的大姐则绕过他，直接问马小旦今天想吃什么。两个人牵着手从摊位之间经过，周围的寒暄声一阵接一阵。
“陆医生，今天买排骨啊？”
“孩子他爸，冬瓜要不要来一块？”
马小旦脚下一滑，差点踩到地上的菜叶。
陆靳晏一把扶住她的胳膊，转头对摊主说：“要一块。”
“好嘞，给你挑嫩的！”
马小旦站稳后，压低声音：“你为什么接得这么自然？”
“她问冬瓜。”
“她叫的是孩子他爸！”
“后面问的是冬瓜。”
“你故意的。”
陆靳晏提起菜袋，神情坦然：“她说得没错。”
马小旦耳朵发热，故意伸手去拿他手里的袋子。
“我来提。”
“里面有鱼。”
“我提不动？”
“你可以提。”他将袋子换到另一只手，“但我不让你提。”
“你越来越霸道了。”
“这件事一直如此。”
河堤边的风比市场里凉一些。
夕阳沉到远处屋脊后，河面被染成一片暗金色。马小旦走得慢，陆靳晏始终配合着她的步子，偶尔提醒她避开脚下凸起的石板。
她摸着肚子，感觉里面的小姑娘踢了一下。
“她今天动得很频繁。”
陆靳晏停住脚步：“哪里？”
马小旦拉着他的手，放到腹部侧面。
隔着薄薄的衣料，他的掌心贴上来，温度沉稳。两个人站在堤岸边，谁都没再说话。
河风从他们身侧穿过去，带着水汽和草木的气味。远处有人骑车经过，车铃声清脆地响了一下。
肚皮底下又鼓起一个小小的弧度。
陆靳晏的手掌微微向下压了压，像是怕错过。
“感觉到了吗？”马小旦问。
“嗯。”
“她是不是在跟你打招呼？”
“可能。”
“你跟她说句话。”
陆靳晏侧过脸：“现在？”
“这里又没人听见。”
“河边有人。”
“他们听不清。”
“我不说。”
马小旦松开他的手：“你对孩子都这么冷淡。”
陆靳晏看着她：“我每天都在跟她说。”
“什么时候？”
“你睡着以后。”
她愣住。
陆靳晏收回手，替她把被风吹到脸旁的头发别到耳后。
“她听不见，你也听不见。”
那一瞬间，马小旦心口像被风吹开了一道缝。
她还没来得及说话，河堤旁石椅上的声音先传了过来。
“……版权的事情不能再拖了。马小旦那边如果联系不上，就先把稿子和资料整理出来……”
声音不大，混在风里，却清晰地落进她耳中。
马小旦的脚步停住。
石椅上坐着一个女人，背对着他们，手里拿着手机。她穿着浅灰色防晒衣，另一只手压着一叠文件，纸角被风吹得不断掀起。
电话那头似乎说了什么。
女人低声回应：“我知道她现在怀孕，正因为这样，才更有话题。县城宝藏作者，带球写作，小说版权还要拍电视剧，这种故事读者肯定爱看……”
马小旦的手指从陆靳晏掌心里滑开。
男人立刻察觉，侧身挡在她前面。
“怎么了？”
她没有回答。
石椅上的女人像是察觉到身后的动静，慢慢回过头。
那张脸被河堤的暮光照亮。
马小旦认出了她。
上次那个想做“县城宝藏作者”专题的本地自媒体记者，刘婷。
刘婷也看见了她，握着手机的手停在耳边，眼睛一点点亮起来。
“马小旦？”她站起身，电话还没有挂断，“太巧了！我一直想联系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