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小旦刚走出站台，热浪便从正面拍过来。
她脚步停了半拍，手里的遮阳伞差点被风卷走。陆靳晏接住伞柄，另一只手护在她后腰，替她挡住了迎面撞来的行李箱。
人流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广播声、行李轮滚动声和出租车司机的招呼声搅在一起，空气里混着柏油路晒热后的气味，还有站口快餐店飘来的油烟味。
马小旦站在巨大的人流中，脑子短暂地空了一下。
这里比县城大太多了。
每个人都走得很快，没有人认识她，也没有人关心她是谁。可正因为没人认识，她反而感到一种陌生的压力。
陆靳晏低头看她。
“累不累？”
“还好。”
“头晕吗？”
“没有。”
“腿呢？”
“也没有问题。”
“肚子——”
“陆医生，我是来领证的，不是来做问诊的。”
他垂眼扫过她的脸。
“你脸红了。”
“这里热。”
“站内有空调。”
“外面热！”
马小旦说完就往前走，脚下却被一个拖箱绊了一下。陆靳晏的手臂立刻横过来，把她整个人稳稳圈住。
她后背贴上他的胸口，耳侧擦过他的下颌。
“走慢一点。”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我知道。”
“扶着我。”
“人太多了。”
“所以才让你扶。”
男人把她的手牵到自己臂弯里，确认她站稳后才松开。
车已经在出站口等着。
陆靳晏订的酒店离赵奶奶家不远，车程不到半小时。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们一眼，目光在马小旦隆起的腹部停留片刻，随后笑着问：“快生了吧？”
马小旦被问得一愣。
“还有一段时间。”
“那可得小心，京市这路有时候堵得厉害。”
陆靳晏应了一声：“谢谢。”
车窗外的建筑越来越密，街道宽得像看不到尽头。高架桥从头顶掠过，商场的巨大屏幕不断变换画面，车流汇成一条闪着光的河。
马小旦看得眼睛发酸。
她曾经在这座城市里读书、写稿、熬夜，也在这里把自己最狼狈的一面留给了陆靳晏。她拖着行李离开时，连回头都不敢。
现在她挺着肚子回来，身边多了一个男人，还有一张即将盖章的结婚证。
陆靳晏订的是一家商务酒店。
大厅里铺着浅色地毯，前台灯光明亮，空气里有淡淡的柑橘香。办理入住时，他将身份证和订单递过去，语气简短清楚。
“标准间，两张床。”
马小旦站在他身后，听见“两张床”时，肩膀一点点松下来。
她和陆靳晏同居这么久，一直分房睡。两个人之间早就有了亲密到不能更亲密的关系，却始终保留着一条清清楚楚的界线。
她不确定来到外地后，陆靳晏会不会突然把这条线往前推。
现在看来，他没有。
房门打开，两张单人床并排放着，中间隔着一张床头柜。窗帘半掩，阳光从缝里斜斜落进来，照亮了床边的地毯。
马小旦把包放下，整个人坐到靠近窗边的床上。
柔软的床垫陷下去，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陆靳晏将行李放好，先检查了卫生间，又把房间里的热水壶洗了一遍。
“你先休息半小时。”
“你不休息？”
“我去楼下买点水果。”
“酒店有餐厅吗？”
“你吃不惯。”
马小旦看着他拿起房卡，心里那点刚落下去的波纹又荡了起来。
“晚上去赵奶奶家，需要带礼物吗？”
“我准备了。”
“准备的什么？”
“她喜欢的茶叶，还有你写的书。”
“我的书？”
“她看过电子版，想要实体书。”
马小旦手指抓住床单。
“她真的看了？”
“看了。”
“她有没有说什么？”
陆靳晏看着她，声音平稳：“说女主角很像你。”
马小旦的脸立刻热起来。
“她还说什么？”
“说男主角不像我。”
这不是挺好？”
“她觉得我比男主角更难追。”
小旦怔了片刻，忍不住笑出声。
陆靳晏走到门口，回头看她：“别笑太久，腰会酸。”
“你外婆还说你什么了？”
“等晚上你自己问。”
“你不能提前透露？”
“不能。”
门关上后，房间里只剩空调细微的运转声。
马小旦躺到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她拿出手机，给丁小禾发消息。
“见男朋友的家长穿什么？”
丁小禾几乎秒回。
“你都要领证了才问这个？！”
“我说的是正式见面。”
“得体、舒服、颜色别太花。你现在孕晚期，千万别为了好看勒肚子。”
马小旦低头看自己的衣服，又打开行李箱，把里面几套孕妇裙逐一拎出来比对。
深蓝色太正式，浅黄色显肚子，白色容易弄脏。最后，她选了一条干净的米色孕妇裙，裙摆宽松，领口也不夸张。
下午四点半，陆靳晏拎着水果回来。
他把洗好的葡萄放到桌上，目光从她的头发扫到裙摆，最后落到她微微隆起的腹部。
马小旦被他看得不自在，手指摸了摸耳侧。
“是不是不合适？”
“没有。”
“那你一直看？”
“看你穿得够不够舒服。”
“我问的是好不好看。”
陆靳晏走近，替她把裙子后面的褶皱抚平。
“很好看。”
他的手背擦过她腰侧，动作只停了一瞬便收回。
马小旦心里那点紧张，被这三个字轻轻托住。她对着镜子整理好头发，又确认了一遍衣领。
肚子太大了，裙身被撑得紧紧的，整个人看起来比照片里成熟了许多。
可她不想再把肚子藏起来。
那是她和陆靳晏的孩子，也是她即将走进他家人面前的底气。
五点整，陆靳晏敲响她的房门。
“该出发了。”
马小旦握住门把，掌心出了薄汗。
门外传来他的声音：“不用紧张。”
她立刻反驳：“我没紧张。”
“你从四点五十开始整理裙摆。”
马小旦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裙摆确实已经被她捏出了一圈细密褶皱。
她把门打开。
陆靳晏站在门外，穿着熨帖的白衬衣和深色长裤，手里还拎着给赵奶奶准备的礼物。男人的视线从她脸上缓缓落到肚子，停了片刻。
马小旦被他看得呼吸发紧。
“怎么了？”
“裙子很好看。”
她原本准备了一肚子的紧张，在这句直白的评价里忽然漏了气。
陆靳晏伸手替她接过包，随后站到她身侧。
“走吧。”
马小旦跟上他的脚步，手背在经过他身边时，被他自然地握住。
酒店走廊铺着厚地毯，脚步声几乎听不见。她被他牵着走向电梯，手心的温度一点点稳定下来。
电梯门打开的刹那，陆靳晏握紧了她的手。
“赵奶奶会喜欢你。”
马小旦看向他：“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喜欢。”
电梯门在两人面前缓缓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