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奶奶家的门一打开，饭菜的香气便迎了出来。
炖汤的鲜味裹着葱花和酱油的香气，混在老房子里淡淡的皂角味中，温热得像一双看不见的手，把马小旦从楼道的凉意里接了进去。
“来了啊！”
老人站在门口，个子比马小旦想象中矮一些，背却挺得很直。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身上穿着碎花棉布衬衫，围裙上还沾着一点面粉。
她先看向陆靳晏，随后目光落到马小旦身上。
脸上的皱纹一下子全舒展开。
“这就是小旦吧？”
马小旦被她握住手，掌心温暖干燥，手指上还带着厨房里的热气。
“赵奶奶好。”
“好，好。”老人拉着她往屋里走，“比照片上好看，气色也好。”
马小旦耳朵发热：“照片拍得不太清楚。”
“照片能看清长相，看不清人。”赵奶奶转头看她，“人得见了才知道。”
这句话说得自然，马小旦却被说得心口一紧。
赵奶奶拉她在沙发上坐下，先翻过她的手看了看。
“手有点凉。”
“我不冷。”
“手凉就是冷。”老人转身就去拿薄外套，“孕妇不能贪凉，空调风别直吹。”
马小旦连忙起身：“我自己来。”
“你坐着。”赵奶奶把外套披到她肩上，又低头看她的肚子，“几个月了？”
“快三十周。”
“肚子大不大？走路累不累？晚上睡得安稳吗？”
问题一个接一个，却没有半点盘问的意味。
马小旦的手掌放在腹部，认真回答：“晚上有时候腰酸，其他还好。”
“腰酸就用热毛巾敷，别胡乱按穴位。”赵奶奶说着，又看向陆靳晏，“你给她按了吗？”
陆靳晏把礼物放到柜边，语气沉稳：“每天按。”
“按多久？”
“十分钟左右。”
“别只按腰，腿也要照顾。她现在容易水肿。”
“我知道。”
赵奶奶满意地点头，又转过来握住马小旦的手。
“小旦，靳晏这个人话少，小时候就这样。心里有事也不说，吃苦了还装没事。你以后别让他一个人憋着。”
马小旦顺着老人看向陆靳晏。
男人正将带来的茶叶放到柜子上，听见这句话，动作没有停，只是耳侧浮起一层不明显的红。
“他现在也不怎么说。”马小旦小声告状，“但会写在清单上。”
赵奶奶愣了一下，随即笑得肩膀直抖。
“这倒像他。”
桌上摆满了菜。
清蒸鱼、炖牛腩、炒青菜，还有一大碗颜色鲜亮的番茄猪肝汤。汤面浮着一点香油，热气裹着酸甜的味道，让马小旦胃口立刻被勾了起来。
赵奶奶给她盛了满满一碗。
“这个补铁，先喝汤。”
“我自己来就好。”
“你坐着，奶奶给你盛。”
汤碗推到面前时，马小旦看见老人手腕上有一道浅浅的旧疤。那只手刚才摸过她的掌心，也轻轻碰过她的肚子，动作小心得像是在触碰一件易碎的宝贝。
鼻尖突然发酸。
她端起碗喝了一口。
番茄的酸味压住了猪肝的腥气，汤里还有一点胡椒的暖意。她咽下去后，赵奶奶立刻问：“怎么样？”
“很好喝。”
“靳晏小时候不吃猪肝，我每次都要想办法藏到汤里。”
马小旦看了一眼陆靳晏。
“他现在也不喜欢？”
“能吃。”
陆靳晏夹了一块牛腩放进她碗里。
“你少听她说。”
赵奶奶笑着给马小旦夹菜：“多吃点，这个补蛋白。鱼也吃，补钙。青菜别剩，孕妇不能只吃肉。”
碗里的菜很快堆成了小山。
马小旦连忙伸手挡住：“奶奶，够了，真的够了。”
“才吃几口，哪里够？”
“她中午吃过东西。”陆靳晏替她解围，“一次吃太多会胃胀。”
赵奶奶立刻把筷子转向他：“你别替她说话。她现在一个人吃，实际上是两个人用。”
陆靳晏被说得停住。
马小旦低头喝汤，嘴角却控制不住地弯了起来。
这顿饭吃得很慢。
赵奶奶不时问她写书的事，问她喜欢什么类型，问她平常一天写多少字。她听得认真，没有因为马小旦是网文作者就露出半点轻视。
“我看过你的书。”老人说，“有一本写女医生的，里面有一句话，我记得很清楚。”
马小旦放下筷子：“哪一句？”
“人活着，先把自己救回来，再去救别人。”
她的指尖轻轻碰到碗沿。
那句话是她在最卡文的时候写下的。她那时没有想过会被谁记住，更没想过会从赵奶奶口中听见。
“写得好。”老人拍了拍她的手背，“你自己也做到了。”
马小旦眼眶一热，立刻低头夹菜。
陆靳晏坐在她旁边，一直没有插话。他的目光在马小旦和赵奶奶之间来回，神色柔和得与平时不同。
像一个终于把两个世界接通的人。
饭后，赵奶奶从卧室拿出一个红色布袋。
“小旦，这是给你的。”
马小旦接过来，摸到里面硬硬的边角。
“什么东西？”
“打开看看。”
布袋里是一枚小小的玉坠，颜色温润，下面系着一根红绳。玉面上刻着一朵很细的兰花，边缘被磨得光滑。
“这是靳晏妈妈留下来的。”赵奶奶声音放轻，“她当年怀他的时候，家里人给她求的平安玉。后来她生靳晏时没能熬过去，这东西一直在我这里。”
马小旦的手指停在玉坠上。
陆靳晏的神情也沉了些。
赵奶奶看向他，语气依旧温和：“以前你不肯收，说留在我这里就好。现在给小旦，正合适。”
“奶奶。”陆靳晏开口，声音低沉。
“你别拦。”老人握住马小旦的手，“这是给孩子的，也是给你的。别觉得有负担，一块玉而已，保平安的心意。”
马小旦没有立刻收下。
她能感觉到掌心那枚玉的温度，也能感觉到陆靳晏落在她身上的视线。
“我可以收吗？”
赵奶奶笑了：“当然可以。”
陆靳晏没有阻止。
马小旦将红绳攥进手里，眼泪却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
赵奶奶拿纸巾替她擦：“怎么又哭了？怀孕的人情绪就是容易软。”
马小旦吸了吸鼻子：“我就是觉得，您对我太好了。”
“你是靳晏选的人。”老人拍着她的手，“也是孩子的妈妈。奶奶对你好，还需要理由吗？”
她摇头，眼泪掉得更快。
陆靳晏从旁边抽出纸巾，递到她手里。
“你总哭。”
马小旦接过纸巾，声音闷闷的：“是你们总让我哭。”
赵奶奶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陆靳晏，眼里的笑意更深。
“靳晏，别光站着。给小旦把玉戴上。”
男人接过红绳，走到马小旦身后。
玉坠从她颈侧垂下，微凉的触感贴上皮肤。陆靳晏的手指绕到她后颈，替她系紧红绳，指腹偶尔擦过她的耳垂。
马小旦坐得笔直，连呼吸都放轻了。
赵奶奶转身去厨房端水果，客厅里只剩他们两人。
红绳的结打好后，陆靳晏没有马上收回手。
“戴好了。”
“嗯。”
“喜欢吗？”
马小旦握住胸前的玉坠，轻声说：“喜欢。”
男人站在她身后，掌心落到她肩上。
“那就一直戴着。”
她回过头，正好撞进他的视线。
两人距离很近，近到她能看见他眼底压着的情绪。那点情绪没有外露，却比任何直白的话都沉。
厨房里传来赵奶奶打开冰箱的声音。
陆靳晏收回手，神色恢复平静。
马小旦低头看着胸前的玉坠，眼泪又从眼角滑下来。
赵奶奶端着果盘走回来，笑着问：“怎么又哭了？”
马小旦握紧玉坠，抬头看向陆靳晏。
“他总让我哭。”
赵奶奶把果盘放到桌上，笑着拍了拍陆靳晏的胳膊。
“那你可得负责哄好。”
陆靳晏看着马小旦，伸手递过去一张纸巾。
“我负责。”
马小旦接过纸巾，眼泪正好落在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