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小旦刚擦干眼泪，赵奶奶便从茶几底下拖出一个木箱。
箱子不大，盖子掀开时发出轻微的吱呀声。里面压着一床洗得发白的小毯子，还有一本厚厚的相册。
深蓝色布面，边角被摸得发软。
赵奶奶把相册抱到腿上，冲马小旦招了招手。
“来，给你看看靳晏小时候的照片。”
马小旦眼睛一下亮了。
她抱着靠枕往老人身边挪，连肚子里的小姑娘都像察觉到她的兴奋，在里面轻轻顶了一下。
陆靳晏站在餐桌旁收拾果盘，听见这句话，动作停了。
“奶奶。”
赵奶奶连头都没回，手掌在相册封面上拍了拍。
“怎么，不能看？你小时候又没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陆靳晏眉心压出一道极浅的痕迹。
马小旦抓住机会，立刻接话：“能看！当然能看！我就喜欢看他见不得人的事。”
男人朝她看过来。
那目光平静，偏偏看得她后背发热。
马小旦缩了缩脖子，嘴上仍不服输：“我这是合理了解婚前对象的成长经历。”
“你们明天就领证了。”赵奶奶笑得眼尾皱纹都挤在一起，“现在才了解，晚了点。”
相册翻开第一页。
照片已经有些旧了，塑封膜泛着淡淡的黄。画面里，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站在幼儿园门口，穿着深蓝色小外套，白衬衣领口扣得整整齐齐。
小男孩个子不高，脸颊圆圆的，眼睛却冷静得过分。
身后别的小孩笑得东倒西歪，还有人举着糖朝镜头晃。他站在人群中，双手垂在身侧，嘴角压得笔直，像是被临时请来参加什么严肃会议。
马小旦盯着照片，没忍住笑出了声。
“陆靳晏，你小时候怎么这么像小领导？”
赵奶奶也笑。
“他从小就这个表情。不爱笑，不爱哭，什么事都闷在心里。”
“他是不是还会背着手走路？”
“会。”赵奶奶拍了下腿，“三岁多就会。院里小孩玩泥巴，他站在旁边看半天，回家还问我，泥巴干了以后为什么会裂。”
马小旦笑得肩膀发抖，偏头去看陆靳晏。
男人站在灯下，脸色没什么变化，耳朵却悄悄红了。
“你现在也这样。”她故意说，“别人吃饭聊天，你坐旁边研究汤里的营养成分。”
“我没有。”
“你有。上次我妈炖鸡汤，你说盐放多了，会增加水肿风险。”
“事实。”
“看吧！”
赵奶奶笑得更厉害，抬手翻过一页。
十岁的陆靳晏坐在书桌前写作业。桌上的台灯是老式的，灯罩边缘有一道裂纹。他低着头，背脊挺得笔直，铅笔盒摆在右手边，橡皮和尺子放得像是用尺量过距离。
马小旦凑近看。
“他小时候就写字这么规整？”
“每一页都一样。”赵奶奶叹了口气，“老师还以为他在家里被管得太严，特意找我谈过。”
“那您怎么说？”
“我说我哪敢管他。”赵奶奶压低声音，像是在揭孙子的短，“他四岁那年发烧，自己抱着体温计在客厅坐着，烧到三十九度多都没哭。我问他难不难受，他说，哭也不会退烧。”
马小旦脸上的笑慢慢淡了。
照片里的小男孩太安静了。
安静得让人心里发酸。
陆靳晏从餐桌边走过来，伸手拿走她手里的葡萄。
“少吃，今天已经吃过不少水果。”
马小旦看着他：“你四岁发高烧，为什么不哭？”
“忘了。”
“你怎么会忘？”
“太久了。”
他说得淡，指尖却在果盘边缘停了片刻。
赵奶奶望着他，轻轻叹气。
“他妈妈走得早，后来家里那些事，他都看在眼里。小孩子没地方说，就学会自己扛着。”
空气里的饭菜香还没散尽，客厅的灯光暖融融落下来。马小旦没再追问，只伸手碰了碰陆靳晏垂在身侧的手背。
他垂眼看她。
她的指尖轻轻勾住他的。
男人沉默片刻，反手将她的手包进掌心。
赵奶奶翻到下一张。
十五岁的陆靳晏站在学校操场边，穿着宽大的校服，肩膀已经有了少年人的挺拔轮廓。照片大概是在运动会拍的，背景里有人奔跑，有人呐喊，阳光把跑道晒得发白。
他站在树荫下，手里拿着一瓶没开封的水，脸上还是那副生人勿近的清冷模样。
马小旦看着看着，突然挑了挑眉。
“这张是谁拍的？”
赵奶奶眯着眼看了一会儿。
“班主任拍的。说他拿了年级第一，非让他照一张。”
“他是不是不愿意？”
“可不愿意了。”赵奶奶笑道，“拍完照片回来，脸拉得比天还长。”
陆靳晏开口：“奶奶。”
“我不说了，不说了。”
老人嘴上答应，手却继续往后翻。
大学时期的照片更多。
有他穿着白大褂站在实验室门口的，有他戴着听诊器在医院实习的，也有他在图书馆里低头看资料的。
每一张里，他都很年轻。
也都很冷静。
像一块沉在水底的石头，任外面风浪再大，也不肯让人看见底下压着什么。
马小旦翻得越来越慢。
她忽然想起认识他这些年，他从来没对谁提过自己小时候的事，也没提过母亲，更没提过那些被藏进相册里的孤单时光。
直到最后几页。
她的手指停住了。
照片里是图书馆门口。
傍晚的光线从玻璃门外斜照进来，台阶边站着一个扎马尾的女生。女生抱着两本书，低头翻包，额前有几缕碎发被风吹乱。
画面拍得有些远。
镜头没有对准风景。
只对准了她。
马小旦的呼吸卡住。
那个女生穿着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背着旧帆布包，侧脸带着她年轻时特有的倔强。
是她。
赵奶奶的手指落在照片边缘。
“这是他大二的时候拿给我看的，说是他女朋友。”
马小旦耳朵轰地一下热了。
“女……女朋友？”
“我当时还问他，既然是女朋友，怎么不拍张合照？”赵奶奶笑着看向陆靳晏，“你猜他怎么说？”
陆靳晏站在原地，喉结缓慢滚了一下。
马小旦捏着相册页，手指发麻。
赵奶奶替他答了。
“他说，她不知道我在拍她。”
客厅里安静下来。
窗外有车驶过，轮胎压过路面的声音遥遥传来。马小旦低头看着那张照片，照片里的自己毫无所觉，连镜头藏在哪个角落都不知道。
可原来那么早以前，就有人站在远处看着她。
陆靳晏走到她面前，伸手想把相册合上。
马小旦却按住了。
“你那时候就喜欢我？”
陆靳晏看着她，没说话。
赵奶奶在旁边哼了一声。
“何止喜欢。他那阵子每周都回家，回来就问我，女孩子写小说是不是很辛苦，女孩子熬夜是不是容易胃疼。”
马小旦的眼眶一点点发烫。
“你怎么从来没说过？”
陆靳晏的视线落在她脸上，声音很低。
“说这些没意义。”
“怎么没意义？”
“那时候你不喜欢我。”
这句话像根细针，扎得她心口一缩。
她还想说什么，手却不小心碰到了相册最后一页。
那里夹着一张打印出来的网页截图。
页面很简陋，书名土得过分，简介下面只有寥寥几个数据。
是她第一本小说。
三年前，她写得最差、最没人看的那一本。
马小旦整个人愣住。
赵奶奶看见她的表情，声音放得很轻。
“他把你每本书的简介都打印出来给我看了。”
老人看了一眼陆靳晏，又看向她。
“他说，‘她在写小说，写得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