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在下午的稿件空白处震动起来。
马小旦正咬着笔杆，盯着电脑上那段卡了半小时的剧情，冷不丁被震得肩膀一抖，笔帽差点掉进水杯里。
她拿起手机。
陌生号码。
第一反应是推销。
最近她怀孕以后，电话骚扰也跟着升级，有人推婴儿摄影，有人推产后护理，还有人用极其热情的语气向她推荐“无痛月子套餐”。
她按下接听，没有先说话。
“请问是马小旦老师吗？”
对方是个干脆利落的女声，背景里夹着翻纸和脚步声，听起来像在办公室里忙得团团转。
“我是，您哪位？”
“我姓李，您叫我李姐就行。我是《禁欲医生的深夜诊疗》影视化项目的执行制片。”
马小旦手里的笔停在半空。
电脑屏幕上那一段卡住的文字还亮着，光标在最后一个标点后面一闪一闪。
她怀疑自己听错了。
“什么项目？”
电话那头笑了一声：“就是您那本小说的影视化项目。版权推进得很顺利，剧本已经进入第二稿打磨，导演组想邀请您和陆医生一起参加一次线下沟通会。”
马小旦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她的视线落到墙边那张打印出来的版权合同上。
合同还是当初陆靳晏替她逐条审核过的，边角被她翻得有些卷。那时候她只觉得项目终于卖出去了，至于以后能不能真的拍出来，谁也不敢保证。
可现在，执行制片亲自打电话告诉她，剧本已经进入第二稿。
还要线下沟通。
“去哪里？”她问。
“省城。”
马小旦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肚子。
宽松的孕妇裙被腹部撑出圆润的弧度，孩子刚才还在里面动了两下。她的手掌抚上去，指腹触到一处轻微的鼓起。
“我现在三十三周了，医生不让长途奔波。”
“我们知道，合同资料里有您的孕周情况。”李姐立刻接话，“您要是不方便去省城，那我们团队过去。”
“你们过来？”
“对。导演、编剧和我，下周找个时间到县城拜访。我们把剧本和分镜带过去，主要听听您的意见。”
马小旦愣愣地看着电脑。
她的小说真的要拍成剧了？
不是版权卖出去后就被放在某个抽屉里积灰，也不是制片方口头说着推进，最后悄无声息地搁置。
导演组要过来。
还要听她这个作者的意见。
李姐继续道：“另外，后续宣发合作也想和您聊聊。毕竟这本书的核心卖点就是医疗真实感，您和陆医生的生活素材很有价值。”
“生活素材？”
“我的意思是，人物情感和孕期细节。”
“哦。”
马小旦低头看了看自己睡裙上沾着的水渍，又瞥见桌角那包被她吃掉一半的酸奶饼干。
“我们生活挺普通的。”
电话那头安静半秒。
“马老师，您和陆医生的生活如果叫普通，那我们剧组大概没有素材可用了。”
她被说得耳朵发热。
李姐又聊了几句，将团队行程发到她的消息里，随后才挂断电话。
手机屏幕暗下去。
马小旦仍旧保持着接电话的姿势，半天没有动。
电脑里的光标闪了一下。
她突然站起来，肚子被桌沿轻轻顶住，立刻扶着腰坐回去。
“我的小说要拍成剧了？”
她对着空荡荡的客厅问。
没人回答。
腹中的孩子轻轻踢了一下。
马小旦低头：“你也觉得这件事很离谱？”
孩子又动了动。
她捂住嘴，差点笑出声。
等陆靳晏回来时，马小旦已经在客厅里等了将近一个小时。桌面上摆着切好的水果，电脑里打开着项目邮件，手机则被她握在掌心里，像一块随时会再次爆炸的石头。
陆靳晏刚换好拖鞋，她便迎了过去。
男人立刻伸手扶住她：“慢一点。”
“我有事告诉你。”
“先坐。”
“很大的事。”
“坐下再说。”
他将她带到沙发边，又把靠枕垫到她腰后，确认她坐稳后才去洗手。马小旦看着他的背影，急得脚趾在拖鞋里来回蹭。
“你能不能先听我说？”
“洗完手听。”
水流声响起来。
马小旦捏着手机，压低声音对肚子说：“你爸做什么都要有流程。”
陆靳晏关掉水龙头，擦干手后走过来。
“现在可以说了。”
“刚才有个李姐打电话来，说我们的小说要推进影视化了。”
陆靳晏在她身边坐下，神情没有太大变化。
马小旦一看他这副样子，立刻强调：“是真的推进！不是以前那种说说而已。剧本已经第二稿了，导演组下周要来县城，和我们线下沟通，还要谈宣发合作。”
“什么时候？”
“周六或者周日，他们还在协调。”
“几个人？”
“导演、编剧，还有那个李姐。”
“住在哪里？”
“这个还没问。”
“交通方式？”
“陆靳晏，你先别问这些。”
他看向她：“你想去省城？”
“我当然想啊！这是我的书第一次要被拍成剧！”
她说着说着便站了起来，手臂在空中比划了一下，肚子随之晃动。陆靳晏立刻托住她的手肘，将她按回沙发。
“坐着说。”
“他们说可以来县城。”
“那就来。”
“你不觉得激动吗？”
“激动不能改变他们的行程。”
“你这个人对浪漫的理解是不是有问题？”
“项目落地比激动重要。”
马小旦瞪着他。
陆靳晏从茶几上拿起一块苹果，递到她嘴边。她本来想继续控诉，嘴巴却先一步张开，把苹果咬了进去。
“还有。”他说，“剧本里所有涉及医疗操作的内容，必须经过我审核。”
马小旦咀嚼的动作停住。
“你又开始了。”
“什么？”
“护卫医学尊严。”
“这是基本要求。”
“他们只是拍电视剧，又不是做手术。”
“电视剧也会影响观众判断。”
陆靳晏拿起另一块苹果，语气严肃得像在讨论病例。
“如果把胎心监护拍成给孕妇戴一只发光的耳机，把糖耐量测试拍成喝一杯果汁，再用一句‘胎位不正就一定不能顺产’解决所有问题，观众会误以为那是真实医疗流程。”
马小旦看着他。
男人说得认真，眉间还压着一道浅浅的褶皱，仿佛已经提前看见了剧组把手术室拍成情感告白现场的灾难。
“你放心，他们应该不会让你看见那么离谱的东西。”
“最好不会。”
“如果他们坚持呢？”
“我拒绝担任顾问。”
“你还挺有原则。”
“医疗不是装饰。”
马小旦看着他那张过分严肃的脸，忍了三秒，还是笑出了声。
笑得腹部发颤，她赶紧扶住肚子。
陆靳晏立刻放下苹果：“别笑太用力。”
“我控制不住。”
“哪里不舒服？”
“没有不舒服。”她擦着眼角，“我就是觉得你太好笑了。”
“我在维护医学严谨。”
“我知道。可你刚才的表情，像是已经准备去拆了导演组的摄影棚。”
“他们如果拍错，我会指出来。”
“你会当场指出七处错误。”
“如果只有七处。”
马小旦捂着肚子，笑得更厉害。
陆靳晏把水递到她手里，等她喝了两口，才拿起手机。
“把对方发来的资料转给我。”
“还没发剧本，只说下周带来。”
“那就等他们带来。”
“你已经进入医疗总顾问状态了？”
“目前只是准备状态。”
手机在这时响了一声。
李姐发来一条消息。
【马老师，这是导演组的诚意。二十页人物小传和场景分镜，您先看看。】
后面跟着一个文件。
马小旦点开后，先看见一长串人物设定，再往下翻，是几张场景分镜。
男主第一次给女主做产检。
孕中期糖耐量测试。
最后的分娩戏。
她还没看完，李姐又发来一句。
【陆医生的人设我们不敢改，怕他本人来拆我们台。】
马小旦立刻截图。
她将图片发给陆靳晏。
男人低头看了一眼。
然后回了一个句号。
马小旦盯着那个句号看了两秒，笑到岔气。